甘列的诗  

甘列让我说说他的诗……我实在不会读诗啊……难理解分行的文字,激烈的情绪

只感觉他的句子,就像沉沉的雷声,砸在心上,这种激昂是我难以承受的

贴在这里,我想,“妙妙人间”世界虽小,来的都是雅士,应该也有不少诗人呢……

大家说说吧,代我还了他……:)

 

雷滚在平原的村庄

雷滚在平原的村庄
擦亮平原的谷仓
血和心脏在燃烧
忍受着泪水与疼痛

雷滚过我的头顶
擦亮我潮湿的眼睛
火焰与雨水消失在土地
云彩一样的村庄静卧平原

这火焰的心灵
颤栗的神经
为什么流泪,疯狂乃至怒吼
反叛内心的黑暗

我背负千年的闪电
口吐鲜血
撕裂内心抽搐的深渊
大地听到我的为何只是一声声霹雳?

我更倾心于闪电的光芒
带我进入内在的质量
深邃的锋芒
击碎了沾满沉重的黑暗

这一把千年孕育的镰刀
在谁的手中,轻轻一挥
岁月,
又倒下了一大片

从一月走向六月,从六月走向一月
谁在手执时间锋利的镰刀
收割大豆、小麦、高梁和稻谷
收获雷霆与闪电——它为什么要预言

丰收只是痛苦的灰烬
我手执最后一把岁月
拎着镰刀,慢慢归回平原的村庄
泪水纵横

         1994年10月于桂林

     怀念

今夜的风暴,扫过草原
它不停地呻吟,疲倦的是谁?

黑夜被遗忘在追逐
十万匹马踏碎草原的空旷

谁向我走来,携着马头的闪电
草原上的三只灯盏,抗拒着沦陷

大风雪铺天盖地
突围而出的驭手奔过草原

马灯下的老人一脸凛然
这是谁冲入空旷的草原
在黑夜里左冲右突
撞出绝望的围困

无论是谁,我都应该欢迎他
深夜来访的客人,为的是什么?
我倾听的耳朵,为什么生出
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要邀请他进来,喝茶谈心
倾听大风雪掠过草原
怀念些岁月
在我大梦初醒不久的时分

这时马蹄声由远而近
马灯下的老人蓦地推门而出
提着风雪夜归的人呵——
那就是我旧日的影子呵,提着往事的灰烬

今夜的风暴,不停地掠过草原
十万匹马踏碎草原的呜咽

谁也不知道,在半明半暗之间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是什么?

                  1994年10月于桂林
击 节 而 歌
——给我自己

黑夜被遗忘在门外
草原被遗忘在远方
你被遗忘在心外——
无论是谁,都被遗忘成陌生

我该走出去
走出门去,遗嘱随手一关
谁也不知道,在半明半暗之间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是什么?

长长的黑夜,风暴
压在它的上面低旋
疲倦是什么?
马蹄奔过草原

这一个绝情的冬天
神秘又可怖的草原
幽光冷冷
那是风雪

逼近我荒凉的内心
企图带走忍辱的灵魂
我为什么轻轻叹气
藏匿起愤怒的火焰

这一颗沧桑的灵魂
高悬在风雪的上面
他为什么觉得疲倦
抵挡着一次又一次的消蚀与毁灭

今夜的风暴,它不停地刷过草原
冻醒了马匹,又冻醒了我
谁也不知道,在空旷混沌的草原
一个驭手随风飞逐……

                  1994年11月于桂林
一 种 人

大碗喝酒,酒摧心肝
日子啊,在酒中变得孤独而丰富
酒气熏天,谁醉倒在
高低赢输

喝酒并不是一种烂醉如泥的行为
它御寒却邪,健身壮骨
三十六个穴位一一走遍

烟酒不分
抽烟与喝酒,仅仅是
黑暗在大地上裸露的部分

洞察事物简单又复杂的内部
这些沉默的人
喜欢用酒庆贺生活

喜欢楚河汉界或者带带孩子
喜欢吹牛拍马或者含沙射影
喜欢闭门不出或者沉溺宠物

他们身份卑微或者高尚
活得很潇洒,或者很孤独
只有在席终人散、梦醒时分
灵魂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呕吐

1994年10月于桂林
渡  江

我在秋风之外
秋风吹过长江
吹来了丰收,又吹来了
寒冷

我从平原起身
天空万里无云
秋风吹薄了太阳的身子
又带走了我的双脚

大风吹过我的双手
嘶哑着千年的呼啸
从我的身边一闪而过
消逝了多少飘泊者的灵魂

悲怆的大风,走过了多少迷途
夹杂着呼喊的孤独
滚滚流进世纪的天空
化作狂飙突进的漩涡

漩涡,漩涡,与谁共舞?
谁摸得着你灵魂的跳动?
在苍凉的大地上
唯有我久久把你仰望

大风苍茫,从黎明直到黄昏
刮走了孤独,刮走了寂寞
唯一剩下的是长江
扎根在大地之上,白浪滚滚

长江,长江
你看着我吧!独自一人
渡江,渡江!我把你叫做
秋天或者寒冷

1994年11月于桂林

 
城堡,或者疲倦的灵魂

这一片蓝呵
用阳光、蝴蝶和梦做成的天空
披着苍冥的空阔
由蓝变白,由白变暗

天火远远逼来
大风呼啸
这光穿透苍穹
却寻找不到  自己

仿佛抽干了血液
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湮没的城堡
哪一个角落荒芜它的内幕?

疲倦的骆驼,一群远飞的蝴蝶
镶进更深更暗的空间
哦沙漠!火的情焰
一群商人翩跹在丝绸的上面

已经如此深远
水土流失的历史,还
攥住古老的埋没
衍化为一幅图画:

黛蓝色的天底下
一座隐约的城堡
那城堡的上面
一个人掮着一轮明月

1994年11月于桂林
放  逐

呼啸的黑夜,暴虐的风雪
风暴押着草原放逐何方?
敲开了我深夜的颤栗
我惊骇的目光滚过了风雪

草原,草原,你犯了什么罪?
满脸萎顿,寸草不生
左臂扎了一道沙漠
右臂挂着一片血迹

我失手打碎的记忆
迸裂了孩子的哭声
它宛如一道荒凉的闪电
劈开了我怒火的闸门

我蓦地攥住风暴的咽喉
厉声喝道:“你说!为什么?……”
风暴凄厉地笑:“我?!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

我欲哭无泪,十个手指无力地松开
草原呵,谁能阻止你的刑事流放?
你又向远方上路,呼啸的大风雪
肆意杖打你的躯体,血肉模糊

在你的后面,我看见一群牧民子女
他们跌跌撞撞,浪迹它方
一步一回头,背着马头琴
宛如一群绝望的骆驼,泪水呜咽

1994年10月于桂林
一只鸟,或某一个时间

这一只鸟,当它伏在枝头啼叫
我刚好睁开眼睛,注视着它

这一只春天的鸟啊,它的鸣叫
可曾给我带来什么预兆?

它半黑半白的羽翅
翱翔过无数个世纪

它从无数个世纪而来
又向无数个世纪而去

它一天天飞临,又一天天飞走
人们却往往看不到它的影子

我们利用它褪下的羽毛
构造世界、生活、罪恶,甚至死亡

它对我们生活的喧嚣发出警告
我们却置之不理,变本加厉

它对我们的贪欲流露出慈悲
我们却怨天尤人,恬不知耻

它嬉笑着,和我们一道玩着游戏
捉着迷藏,直到有一天我们白发苍苍……

它飞去又飞回,却没有人能够明白
——我们一生能够见过它多少回?

只有我小心翼翼,满怀敬畏
却又无法捕捉到它一个指头

只有我心里明白——
咒骂它的人首先被它咒骂

珍惜它的人首先被它珍惜
——你的所作所为,它一目了然

看不见死亡的人首先被死亡抓住
看不见黑暗的人首先被黑暗围困

看不见迷路的人首先迷路于半途
看不见浪费的人首先浪费了一生

它让你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它让你认识你真正的自己……

这一只鸟啊,当它鸣叫一声
飞向遥远的世纪——

我刚好睁开眼睛,注视着它
不禁惘然若失……

1995年元旦于桂林
海 市 蜃 楼

我的心燃烧在飞翔的途中
它曾经被黑暗吞噬和湮灭
而今又重新出现,重新飞翔
我将对谁展开:固守诗歌昙花一现的奇迹

那些被大漠吞噬的城市与草原,大地上的历史
退守诗歌的黑暗与虚无飘渺
我该怎样写出你们
还你们本来的面目?

须知无边无际的大漠
不会怜悯千年反复高唱的阳关
它被埋没在哪一块地下
如今它只出现在远方的天边

你看,你看,一只白鹿在青崖下多么优闲
它身边的一个诗人纵声长吟: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你看,你看,一弯冷月照在尸体狼籍的战场
那战场上只剩下一位老将军血泪纵横
葡萄美酒呵,却在朝廷的宴会上反复倾倒……

你看,你看,触目惊心的古墓盗窃
使敦煌只剩下一具空壳
它幽深的洞口,犹如一只独眼
深深地盯视着我们……

你看,你看,一把大火从北京冲天而起
它烧毁了我们引以为豪的家具
一群不肖子孙呼天喊地,惨绝人圜……

你看,你看,电闪雷鸣,暴雨冲刷
这个黑暗、混淆的乾坤
地上肮脏的东西被摧枯拉朽……

你看,你看,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雨后的世界多么干净,多么温暖人心……

可是忽然风起云涌,又陷入无边的混乱
气势汹汹的人群践踏着自己的家园
个个气壮山河,仿佛英雄……

仿佛一个噩梦结束了
眼前又是气象万千的新世界
一道道彩虹飞在天上

可是你看,你看!地上物欲横流的眼睛
因为一个又一个欲望和美梦
跌入贪婪和罪恶的漩涡……

你看,你看!现代滚滚疾驰的轿车
躺着一位位行尸走肉
他们肥胖得吃掉了一个地球!

你看,你看,遍地林立的宾馆
如千娇百媚的杨贵妃招徕顾客
她风情万种地站着,傲视计划生育

再远处,你看,你看!大漠上的风沙铺天盖地
厉声呼啸,步步进逼
人类的家园被一片片蚕食……

我遍体鳞伤的身体混着疲惫不堪的希望
捧着一颗饱经沧桑的心
在飞翔的途中反复点亮心中的灯盏
犹如神圣显示在人们称之为奇迹的图画

1995年5月于桂林
夜里风大树摇

夜里风大树摇
夜里抓了外头的贼
夜里丢了门前的瓜
夜里七个萤火虫
东放一把火,西放一把火
不知哪一把能着?

夜里花连树,树连月亮
夜里月亮不见千年红火的花
夜里千年的名——处处不见他!
夜里坟头雷在打
夜里强盗,四处出没

夜里没有三滴血
夜里只有一把刀
夜里千年的老纸做毒药
十年煎熬,添病减岁!
夜里人穷,十年断炊!
夜里阎王在争吵
你不收,我不留!

夜里风大树摇
夜里半夜睡不着
云彩跑东
云彩跑西
云彩跑南
云彩跑北
跑不尽的夜长梦多……
      
1995年7月于桂林
绝 唱

草原的上面,霞光万片
那是神的莅临,赐福给人间
一位盲人在高处弹着马头琴
琴声飞扬,越过山冈

放牧着春天一群群白云
无边的草原,羊群忽隐忽现
只见盲人居住的高处,琴声一片
闪耀着传说中的大神

唉,我昔日丰茂肥美的草原
如今已所剩无几,到处一片荒沙
你们这些草原的子民,怎么不爱惜自己的家园?
难道你们竟不如一个盲人——真是有眼无珠?

琴声一片
盲人在琴声的中间
看见了大神
看见了大神捧上来的酒杯

盲人在大神的中间
举起了酒杯
酒杯在盲人的手中
微微颤抖

一杯给我的青春!
一杯给我的母亲!
一杯给我的草原!
一杯给您——我的大神!

盲人在琴声的中间
饮下了三声长叹
……草原啊……草原……
只听啪的一声——马头琴嘎然摔断两截!

草原于今绝矣!

              1995年4月于桂林
1995年8月31日从耶路撒冷出走

结束目光的伤心,从中午开始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
没有谁知道我去向何方
反正我现在已经走上马路

在阳光的中午  破碎的美梦送给大街的乞丐
我穿过风中的人流  一次又一次自言自语
天上是谁在看着我?地下是什么
让我一次又一次面临死亡与衰老?

七月的天空已经不再,九月的天空就在明天
夏天的太阳把我多年来的梦想烧得干净
我转过身来,对着来时的道路偶尔一看
——我没有影子,只有目光的悲凉!

我独自走向车站  那个流浪者聚居的地方
遍布谎言、疾病、罪恶与逃亡
芸芸众生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今天你是第几张……?

你为什么走走又想想
脚步像浓重的乌云
遮住了清澈的眼睛
一生的幸福,早与你擦肩而过……

穷困、孤独,这一座耶路撒冷的车站
躺在大路上,脏乱不堪
我掏出身份证来购买卧车票
说:“终点——死亡地!”

1995年8月于桂林
 

 

 妙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