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

院子 偶像 珍藏 遗落

院子


珍藏了多年伊能静的全部专集,一直放在西单的院子里。

自从5年前夜半惊魂,便再也没有在院子住过。一只扭动的虫不知何时上了我的床,朦胧间感觉身下有特殊的感觉,伸手过去,什么东西嗖地卷曲起来,一下子环绕住我的指尖。“虫子!”我尖叫着腾空而起,与我对床的妈妈也惊跳了起来“在哪呢?在哪呢?”变了调的声音传到我耳中,竟是“在那呢!”看到她惊恐的神情,我想象虫子顺我的身体蠕动盘旋。两个神情恐怖的女人神经质地不断跳动,在深夜里凄厉的嘶叫贯穿了整个夜空。过了好久,总算处理了那只来历不明的虫子,再也不敢回那张床了,蜷缩在桌边,我的身体仍然不时神经质地颤抖。

小院依然是漆黑安静,在这个顶端贯通的四合院建筑中,连悄悄话都在脱离唇齿后立即传开,但对这深夜的哭喊,却毫无动静。70年的小院,承载了太多的惊动:有被没收了田产的老地主的愤懑,有被红卫兵抄了家的老教授的愤怨,有落实政策时死不退房的泼狠,有嫁不出去的疯子的发泄,有夫妻吵架的寻死觅活,有不肖子孙送葬的号啕,即将,也会有拆迁的讨价还价和抵死拼命。小院原是私房,夹竹桃、石榴树、青石条凳,却被莫名其妙地充公,搬进来了三轮车夫、煤场苦力,建上了破厨房、小天棚、杂货堆……后来,又带着房客发还了屋主。当我见到小院的时候,它就是典型的贫民窟。冬天北风呼啸,夏天雨水处处漏。而我和姥姥住在好容易腾退出来的堂屋,檐下是清脆的风铃。

小小的日子,说不上幸福,却也不觉得苦。一胡同的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暴雨的时候满屋的盆盆罐罐都有雨水丁冬。冬天穿了干净衣服,要当心屋檐滴下烟油。煤气中毒是绝不会,小屋子本来就四处透风,穿着再厚的棉衣,也越坐越冷。渐渐鲜嫩起来的大姑娘,彩色的梦想只在灰矮的屋里收藏。

胡同早早列入了拆迁的计划,却一再推后,是各色的市民难以安置,谁能想象,十平米的屋子里,能挂着十五个户口。即便是经年累月不露面的人,快拆迁的时候,也来申诉自己没房。年轻人谁也不愿意住在这里受罪,可是上了年纪的却指望着拆迁改善环境,就这么僵持着、打探着、算计着……

曾经被我所爱过的一院风铃,终于混迹在了喧嚣的市声中。孤零零的小胡同,暴露着成长太快的城市不及遮掩的残破。那掀开青石板逮蛐蛐儿的我,那听着路灯下喝茶乘凉的人们聊天的我,已成背影。藤椅里的大蒲扇满是灰尘,坠落满地的粉色合欢和电线杆上蜻蜓金色的翅膀都已经远去……真有那么美吗?回忆中的,也许只是失落了的幻觉……

 

偶像


中学的我是最浪漫的TEENAGER。多愁善感的十四岁,神采飞扬的十五岁,情窦初开的十六岁,朦胧忧郁的十七岁……那时候很爱唱歌,那时候跟着乐队混,那时候做过冲在一线的记者,那时候写文章喜欢加上英文……

同样也是个真正的追星族。幻想自己是猫猫,是公主,是深夜的CINDERELLA,是落入凡间的精灵,是伊能静……每个女孩子都曾有过这样的梦吧,幻想自己是十六世纪幽深的古堡中迷失的少女。

童年的足迹渐行渐远,当故事般的恋爱情节都已经发生,当王子和公主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儿时的幻想中七彩的光芒,终于眩目到看不见。

一再地将自己叠印在偶像的影子里亦步亦趋,现实世界里实现不了的梦想,因偶像的存在而更完美。曾经喟叹飞翔的羽翼找不到方向,而如今闭着双眼前行依然平稳而安宁;曾经不安于平静的生命中日复一日的轮回,而直线的日子,依然前进。充满华丽冒险的十几岁,象一场偶尔有了颜色的梦,可以追梦寻梦,但毕竟一错目便是另外一个世界了。遗落了什么,又捡拾了什么,即使再扎着总角,也不是那张纯纯的脸。

有一天我知道,对命运,只能是妥协,只能是容让,只能是友善。依然爱读书,依然有时练字,对着一幅画,依然会痴望半天。只是灯红酒绿的多了,白日放歌时少了,呼朋引伴的多了,独行漫步时少了,越来越多的繁忙充斥了脑海,越来越多的头绪来不及整理。穿梭在写字楼和SHOPPING MALL之间,有一片地方却已经渐渐荒芜……

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任阳光透过窗帘,靠在软软的大枕头上看书,穿着睡衣热牛奶。
很久没有,想念我喜欢的男孩子,一小时一小时地出神,任他眼中的笑主宰我全部的世界。
很久没有,牵着爱人的手,坐在山上迎着风,看云飘去飘来,世界是两个人的世界,你我是彼此的你我。

我的偶像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渐渐地许多期待都正在进行时,渐渐地习惯了许多现实和梦想不一样,渐渐地不再对珍爱的名字那么敏感。

再次回到院子,发现珍藏了多年的伊能静专集竟然全都不见。屋子空置了很久,因为没什么重要东西,所以也没有森严门禁。失掉的还有什么一时想不起,惟有这几十盘磁带,小时候省下头绳冰激凌换来的磁带,全体消失。心中惊奇大于难过,如果说有,也只是些微的惆怅,毕竟是很多年前的珍藏,淡了的、丢了的、遗落的,已经太多太多。有或没有,都只是因缘。而因缘又是多么飘渺的东西,如此地容易错过……

珍藏

珍藏的都是些什么呢?当时珍爱玩味不已,却又不便或不宜拿来示人,只能自己独自品味的,便是珍藏了。慢慢的兴趣淡了,眼界变了,藏了许久,就也忘了……

读大学时回到北京,重翻儿时的玩物,一个薄薄的田格本里,贴着两张窗花。一张娴熟圆润的,是蝴蝶,一张笨头笨脑的,是狮子。

那时,我和秀儿住惜水胡同,周颖住枣树胡同,因为离得近,就常来常往。印象中每人家里都有个老奶奶,都是脊背佝偻、花白头发、外地口音。周颖的奶奶会剪窗花,城市里不兴贴窗花,只好拿来哄孩子。她剪的大多是动物,有蝴蝶、龙、狮子。

因为窗花的精美,周颖曾一度成了女孩子的中心,班上的女孩争相交好,希望能得到几张。友谊在竞争中渐渐失衡,蝴蝶是友谊的见证,原本周家奶奶的窗花,就我们仨有;狮子是竞争的产物,周颖将窗花中最精美复杂的一对狮子一张送了班长,一张给了班上最漂亮的女孩……

不过,嫉妒和不满并没有持续多久,窗花的热度很快退却,我们重新在路队里排到了一起,商量着去看小秀儿家新开的“死不了”。凭借回忆,我自己剪出了那对狮子,虽然现在看起来那么稚拙,当时却当作好宝贝,一张给了小秀儿,一张贴进了田格本。

如果不是离京多年,姥姥为我保留了童年的一切玩物,这窗花也就随着小女孩的足迹,遗落在三年级回家的路上……

画书的故事也和周颖有关。童年的我如饥似渴地阅读,通过任何方式寻找可读的书籍,交换图书和杂志成了我和朋友间交往的日常形式,而且一直保留到了中学毕业。随着妈妈在北大的进修结束,三年级的我离开了西城的顺城街一小,离开了北京。临行,我和朋友们都相信很快就会再见。周颖的那套《森林大帝》大家传着看,当时到我手里的,是第一集和第四集。

通往西部的火车上,我的心随着小狮子雷欧飘洋过海,一个从非洲丛林来到纽约,一个从首都北京去往兰州。谁都想不到,一去,就是好久……好久有多久?学生的一学期?情人的一天?成长的一年?人生的一辈子?再回到北京,再去枣树胡同敲周颖的门,却始终没有人在。听说她也转学走了,就这么没了音信。我从来最恨一套书被人借去几册从此失散,而这次自己,却恰好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她会惦记着吗?那个一去遥遥无期的小女孩,那两册残缺的卡通书,就这样遗落在了心底。

童年辗转流离,仅小学就转了五次,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垂髫之年一同成长起来的伙伴更是一个也没有。朋友成了记忆中亮色的花朵,随着春去冬来,漫漫凋谢了颜色,终于混迹在莽莽大地,难以分辨清楚。

还有一桩事情,总悬在心里放不下。

小学毕业的夏天,我参加了一个暑期绘画班,班上的大多是更小的孩子,我这个小姐姐的作品自然成了描摹的对象,小朋友们对我也很是信任和依赖。小女孩里有个叫“段菲菲”的,童花头、白皮肤、双眼皮、大眼睛,小脸上肉嘟嘟得特别可爱。那时有个动画片里的小兔子就叫“菲菲”,她就是那只小兔子菲菲!

绘画班结课的日子,没有家庭作业,还提前下课,大家在学校里捉起了迷藏。轮到我蒙眼睛的时候,一个扎小辫的女孩把水彩笔塞进我手里,便跑了。已经中午,他们不知道藏到了哪儿。有的孩子自己出来了,有的给家长接回家了,那个扎小辫的女孩却一直没找到!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不认识。校门前徘徊的只剩下我一个,水彩笔不知应该还给谁。寻找无望,我只好带着它回了家。因为毕业,那个暑假后我便再也没去过小学,偶尔路过校门,期待着被哪个扎小辫的女孩认出来,却从来没有……那套水彩笔看起来价格不菲,她妈妈会因此而责骂她吗?她会以为我骗走了她的笔吗?这悬而未决的猜测,在我肩上背负了很久很久……

遗落

初中时喜欢的男生说我是一只小麻雀。也许吧,那时的我,灰暗的羽毛,朴素的外表,却拥有一双能飞的翅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成长了,美丽了,渐渐丰满而有了光芒,可是,怎么整天想着过日子。蜷缩在自己的小窝里,竟成了一只母鸡,满心盘算着的,是生蛋,孵小鸡……我的翅膀还在,我的梦想呢?为什么飞不起来!?

那一切被我牵挂者悬念着的啊,都遗落在了哪里……

经历得越多,遗落得也越多
细数记忆的角落,总有些东西悬在心里。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一转身,一片空白
再转身,
仍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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