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三记

一 2000年的冬天……


快是春节了,疯狂采购一番家乐福里满眼的金银红绿,出门时再顺手捎上一盆花。两头水仙配上光油油的淡青瓷盆只要10块钱,便宜不说,白胖胖的球根一瓣一瓣煞是可爱。虽然早因养花经历了百般精神磨难,下定决心不再摧残生命,这次却又动了凡念,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不让她们惨遭非命。
水仙是“她们”,对《女孩子的花》里用水仙来占卜印象特别深,一想起 “她们”就会联想到开水烫白菜——自杀的水仙。
小屋唯一的窗户开在西面,且与对面人家窗户距离不到2米,两户都安了栅栏,对面终年拉着窗帘,光线亮的时候,偶尔看到被栅栏划得一格一格的影子……屋里又暗又冷,冬天只有13C,水仙摆在格子这边的暖气上,享受着所有的温暖和塔楼夹缝里难得漏下来的微弱阳光。
以前的花一到家就蔫哒哒没生气,连据说最好养的大片仙人掌都死了3株,这次的水仙却还争气,没过几天就冒出寸许葱绿绿的叶子。每天一睁眼,就看到她们又长高了一截,夜里好像连努力吸水的滋滋声都听得到呢!
长啊长啊长啊长,小小水仙飞快长!抽穗了(LIAO),打苞了(LIAO),水仙快要开花了!(LIAO)
水仙真是长得飞快,转眼就茂密如丛林,既而又低垂如丝带,之后……如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丝带。唉,只有那一簇簇花苞,还让人抱着些期待。
就在无尽的期待中,疯长的水仙突然放慢了步伐,水喝得少了,叶子黄了,球根黑了,连、连嫩绿的花苞也越来越小,渐渐的,竟然枯萎了!
我的“她们”,虽然没有成开水烫白菜,却成了木乃伊,只是最后的归宿,却不在埃及的金字塔……

二 2001年的冬天


丈夫的同事送了两个水仙,附赠一下午详细周到的养花培训。这才知道养水仙温度太高就会只长叶子不开花,叶子把开花的养分全都用光了。所以,养水仙的最大要义就是狠心,不管窗外接近零度的低温,尽管让它冻着。
淡青瓷盆里又有了鲜嫩的生命,每天隔着玻璃,我望着那小小柔嫩的绿芽,在灰白冰冷的风中冲破重重根茎的包裹,探出一抹喜悦的颜色。过了几天,又有人从漳州带来一大球水仙,没有更多的瓷盆,只好放在微波炉用的塑料饭盆里。冬天这种半透明的饭盆派上了很大用场,一套两个,一个放水仙,一个养乌龟。
那年的冬天,最彷徨无助的日子里,每天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屋外的水仙。冬日的阳光,中看不中用,午后也有明亮的色彩,却带不来一丝暖意。元旦的凌晨一点,膨胀的花苞突然张开,娇黄的花蕊耀得满室生辉,花为什么在夜里开呢?不及细想,我已昏昏睡去。醒来,正是新年的早晨。元旦的二十四小时,竟有一半在医院度过。素来身体很好的我,在2002年的元旦,第一次在医院里有了张白色的床。黑色的衣袖,苍白的手臂,美丽的淡绿色的药液细细汇入我的血管,竟疼得浑身痉挛。阳台上绽放的水仙,依然是满脸无辜的欢颜。
第二盆水仙,开花选在了大年初一。即使是有经验老花匠也需费一番心思才能把花期算得这么准吧?而无心的浇灌,它们却开得如此妖娆,仿佛相约了要给我什么昭示。2002是花的一年,不仅水仙成功盛开,3、4月间,荷兰郁金香在简陋的木箱里点亮了早春,6月里百合散发一室清香。然而这一年,在人生的道路上走的并不好,屡屡在抉择面前落荒而逃,在期待面前放弃自己。
第二次种水仙,花开得好美,心却斑斑驳驳脱落了颜色。也许有灵性的花儿已经预见了即将到来的命运,便开出些亮色,中和一下心情。还能说花开是吉兆吗?很难明了,只有无言。

三 2002年的冬天


又是养水仙的季节。
童年一直以为水仙是开在盛夏。书上说每个月对应一种花。我生在七月,生日花就是水仙。家长们都是兢兢业业的工作狂,谁也没有养花逗鸟的悠闲习惯,家里终年不闻鸟语,难觅花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水仙的花季,便坚持说最爱七月的水仙。看到过水仙的介绍,说是极具观赏性,可以提取香料,茎叶有毒……真是像极了女孩子。美丽的容颜、芳香的灵魂,爱恨交织的情怀。幻想中的爱情充满了激烈的波澜,丘比特的箭下可以生可以死却不可以平平淡淡。生在水仙的月份,人也仿佛沾上凌波仙子的袅袅婷婷,后来才知道水仙的花神NARCISSUS竟然就是自恋的意思,这到颇符合那布满伤痕的孤单岁月,仿佛不叛逆、不寂寞、不痛苦就没有走过青春。虽然不指望“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但咀嚼着“颦儿才貌世应希”的句子,也会自己抱紧自己,自己怜惜自己。
不认识水仙的不只我一个。一位邻家的哥哥就曾把别人扔掉的水仙花当成蒜苗,捡回家让大人给炒着吃。这趣闻流传了好久,至今还不时被拿出来以证明他童年可掬的憨态。
这年丈夫的单位连发两箱漳州水仙,我没有说错,真的是成箱发的。花儿一多,也就不再娇贵,我看到时,她们已经冒出了小芽,又因过度缺水而有些发黄枯萎了。我把花儿送给了妈妈,送给了朋友。自己只留下小小的三棵。
妈妈没有养过水仙,又重蹈覆辙,像我第一年一样把水仙呵护备至地放在了家里最温暖的地方。后来经我提醒,才移上了阳台。虽然叶子已经疯长了一阵,但终于开了花。可惜只有三朵,其余的都在花蕾中枯萎了。
朋友把我送的水仙拿到了她的婆婆家,据说朋友的婆婆会刻水仙,我想象着那些花儿在巧手的雕琢下更加玲珑美丽。
我因为春节去哈尔滨玩雪,自己家里的花疏于照顾,粗粗往阳台上一放了事。回来后发现她们长得太慢,又摆上了暖气。经过这一冷一热,忽明忽暗的折腾,水仙花最终还是争气地开了。虽然歪歪斜斜,花容憔悴,但所幸没有夭折。到底是漳州名品,大家闺秀。
2003的初春,我的水仙花儿在不同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为熟悉和陌生的人们带去了春色、带去了芬芳,他们赏花的时候,脸上也一定带着善意和满足的微笑吧。
花开的季节,心情真好。做养花的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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