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猫面包
“面包是猫”?听说的人,往往惊奇地睁大眼睛:“怎么给猫起这么个名字啊!”我的答案通常是:“它毛色焦黄,虽无松软庞大的体态,却也可口可乐,遂称面包。”实际上,面包初到我家时,我和它的原主人还没想到名字,便“那猫、那猫”地称呼。一墙之隔的我妈进来问“听你们说面包面包的,哪有面包啊?” “……面包?这不是!”它抬起头,“哎呦……”地叫了一声。
初识
“哎呦”?面包的叫声的确是“哎呦哎呦”的。我想象是接近“鹿鸣”,我妈却斩钉截铁地说分明是耗子叫。当时面包已然降生近三个月,声音没有幼猫细弱的“咪…咪…”,没有中猫妩媚地“咪呦 ~ ”,没有大猫底气十足地“喵呜!”它初到我家,又冷又怕,不停惶恐地叫着,四只小瘦腿细脚伶仃,战战兢兢地踩在陌生的房间里,一双惶恐的大眼睛,胆怯地这瞧瞧,那看看,却并不敢乱走。
听说猫儿初到异地,一定要先尿上一泡,有了自己的味道,才算认家。面包旧主人让我赶快准备一个盆,里面放点土,当作猫厕所。我匆忙中找了个废弃不用的花盆,把面包抱上去,它显然没有要在上面尿尿的意思,径直跳了下来,开始在屋子里小心又客气地踱起小步。猫主告辞,我从屋外送客归来,听到妈妈大呼:“苗苗快看,猫尿尿了!”我大惊失色,生怕面包做出什么不雅之事,给对我养猫持保留意见的父母留下坏印象。飞奔进门,却见妈妈指着烤箱旁的一小堆煤渣,笑逐言开地说:“小猫可好玩啦!尿了还知道用灰盖上,真聪明,一定是它妈妈教它的吧……”
虽然有了自己的味道,面包对这座新房子和里面陌生的人们显然还不适应。猫儿不太待见它的新主人,对我的百般讨好视若无睹,挠痒痒,陪笑脸都不起作用,它始终是冷淡且羞怯的,不怎么吃东西,也不乖乖卧进我给它准备的猫窝,而是各处小心翼翼地走走,不断扩大参观范围,却又时刻保持着警惕和矜持,一如人到了新的环境。晚上,家人各自休息,我将面包关进了我的房间。半夜,突然惊醒,一睁眼,嚯!好一双威风凛凛的猫眼就在眼前!面包站在我胸口,那双黄色的大眼睛在黑夜里发出荧荧的光,里面是好奇,是探究,是审度。白天那个颤抖着呦呦叫的孤弱无助的小家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王者风范。与我对视足有半分钟之久,再凑到我脸边闻闻味道,这才算是通过了对我的考核。一旦把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便立刻换上猫儿庸懒的情态,拱在我身边卧下,呼噜……呼噜……
淘猫
认了家,面包的胆子大了起来,很快顽皮的天性便显露无遗,在家里为非作歹。面包长得不是很好看,按说,我喜欢圆圆脸、肥嘟嘟,憨态可掬的猫儿, HELLO KITTY 便是我的珍藏。面包可不,它尖尖的小下巴颏儿,瘦瘦的小身条儿,简直就是个假小子。它是四川狸猫种,天生活泼好动图新鲜的性格,又生就一副最宜上蹿下跳,修长矫健的身材。面包刚来不久的一天,我听到“哎呦呦”一声声叫得急切,循声望去,小小的猫儿不知怎么便站在大立柜顶上,尚不很健壮的小腿这探探,那碰碰,好象被困住下不来了。“怎么爬到那儿去了啊!”我一边搬凳搭梯子,一边在心里嘀咕“莫非有人恶作剧放上去的?不会啊,家里也没外人……”好容易站到了同样高度,正要伸手去解救这被困少年,它却一跃身子,向着矮处跳了下去。啊!我的一颗心跟着落下去砸在地上,眼看要碎,这发育还未完全的面包,却轻巧落地,毫发无伤。它稳健自如,摇头摆尾,那神态好象刘镟刚从平衡木上翻下来的样子,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回头看看还在凳子上颤颤巍巍的我,便一溜烟儿别处玩去了。亲眼目睹这幼小瘦弱的身子跃过数十倍高度的表演,我和妈都喟叹不已,却也找不出恰当的词来感叹,只能说一句:“猫啊!可真是猫啊!”家里的书柜、大衣柜顶,很快全被面包划为专有地盘。有时候惹得你不愉快,作势要揍它,便惶惶然逃到柜顶,待得看你无可奈何,还要在柜顶撒欢儿折腾一番,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气气你!
既然是猫,当然很会吃鱼。因为觉得面包又小又瘦弱,我平时给它准备的多是软烂食物,比如羊肝牛肺之类,且切得细薄绵软。一次在外吃请,打包回来一个鱼头,匆匆放在它的食碟中,就去忙别的。一会儿过来再看,咦,鱼头不见了!不过片刻工夫,那么大个鱼头,这么小的猫,绝对吃不掉的!担心它把鱼头拖到哪个犄角旮旯任其腐败,于是翻箱倒柜地搜索了一番,面包也随在一边探头探脑,我每拉开一个大箱子,它便迅速跳进去巡视一番,以身体的占领证实自己的主权。最后终于半信半疑地接受鱼头是被面包吃了的事实,只是迅速和干净的程度实在匪夷所思。人总说我吃鱼好象小猫,能吃出完整的骨头和刺,殊不知,小猫吃鱼是连骨头都嗑了,那才叫专业呐!
一天,家中买了两条活的大鲤鱼,一次吃不了,便在水桶里养了一条。面包先是围着水桶打转,继而立起来趴在桶边上,探着脑袋观察了半晌,脖子抻得长长的,尾巴尖上都绷着力气……终于,爪子伸进去了!我在一边悄悄观察着,打算看过小猫钓鱼的表演后,再来解围。谁知,它并没有流露出好吃的贪婪样子,而是“啪”地打了一下鱼脑袋!鱼吃这一惊,猛地大力扑腾尾巴,水花溅了猫满脸满身。猫吓得嗖地蹿到一边,将爪子舔了又舔,连连洗脸、抖毛……可不一会儿,面包故态复萌,又过来欺负鱼。可怜那条大鱼给困在小水桶里,逃也无处逃,躲也无处躲,最多不过再扑腾几下。既是故伎重演,又怎能吓得倒狡猾顽劣的猫呢,它只能老实巴交地挨打了。猫儿知道这是个和自己一样又比自己弱小的动物,便时时逗着它玩儿,欺负得鱼没了动静,就安静一会儿,然后来个出其不意的大动作,一时间厨房里水波飞溅,猫语欢腾。
面包惯吃熟食,却并没有断了吃活物的野性。一次,我看这猫儿在窗台腾挪跳跃,上扑下伏,象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走进一瞧,它竟然在逮苍蝇!两只前爪紧紧按着,苍蝇在爪下“嗡嗡嗡”,见我过来,它把爪子分开一条缝儿,一俟苍蝇飞出,立刻腾空跃起,又扑回了爪下。扭头看看我“怎么样,我虽没有翅膀,比这有翅膀的还厉害吧!”然后脑袋凑过去,再度分开爪子,苍蝇便径直飞进了它口中!“啊啊!猫吃苍蝇!”我大叫起来,这就是跳到桌上舔我碗中牛奶的“牛奶面包”吗?听到叫声,面包还以为是对它的赞许吧,总之,是又回身生龙活虎地逮苍蝇去了。以狸花猫的矫健身手,这家里若是有耗子,估计它也爪到擒来,还得拖到我面前邀功吧!
虽然在家里横行霸道,面包也有害怕的时候。一岁多的面包已经是体态健硕,毛发蓬松的大猫了,可还是特别怕洗澡,而且对水的恐惧似乎还随年龄的增长日益加深。要说猫儿洗澡的样子也真是可怜。诺大的身子,圆滚滚的大胳膊大腿,一进水,毛全都贴在身上,整个小了两大圈,突然就从威风凛凛、无所不能的老虎师父变成了可怜兮兮的落汤鸡。这只落汤鸡还有锋利的指甲和跳柜钻床的本领,给它洗一次澡,全家到处都得荣幸地沾上肥皂泡泡,我的双臂也免不了添几道爪伤。于是,洗澡前得先哄骗着先剪了指甲。久而久之,猫也回过味来,要剪一次指甲也得设几个诱饵,费一番脑筋呢!
灵猫
养过宠物的人都会把它们当同类对待。它们也的确各有个的表情个性。你看我家面包,如果饿了,它会一声声招呼着,把你往空了的食碟那儿引;你懂得了它的意思,往冰箱去取食,它会一路娇声,脚前脚后地缠绕着表示领情;待到食足水饱,舒坦快意,便张牙舞爪,走路恨不能横着,对主人无事的挑逗,脖子都不给,一副志得意满混不吝的样子。
虽然有时有点翻脸不认人,大多时候,面包还真是只通情达意的好猫。我和我妈都觉得它比一般家猫聪明许多,尽管没让它演练过什么马戏团式的把戏,它却能知主人心思,甚至,还会说话!妈从外面回来,蜷在沙发上看书的我招呼一声“妈 ~ ”,妈没反应,蜷在我身边的面包也跟着一声“……妈 ~ ”“哎,苗苗,你叫我啊?”“刚才不是我,是面包叫的!”“不会吧,明明不是‘喵'而是‘妈'啊!”“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它怎么能发出这么怪的声音来,面包,再叫一个!”面包不理我,继续得意地打着它的小呼噜。我突然醒觉,这家伙串了辈儿了!俯身冲它恶狠狠地叫道:“她不是你妈,她是你姥姥,我才是你妈!”
一天,正在学校上课的我突然被莫名的腹痛折磨得唇色乌青、手脚冰凉,忙请假回家。天上阴雨绵绵,路上人迹稀少,途中路过公厕,还呕吐了一番,自觉凄凉惨淡,面无人色。好容易才支撑着回到家,面包迎上前来,对我察言观色,闻了又闻,并无平时聒噪张狂的态度。我颓然倒在床上,初夏微凉的天气此时成了彻骨的寒冷,自后脊梁直入腰腹。拥被而卧,不由自主地颤抖,竟然在二十多度的天气里体会到“布衿多年冷似铁”的境地。面包这时突然一跃上床,轻手轻脚地卧在了我的腹部,那正是冷疼的根源处。小小一团火热伏在我身上,恰倒好处的分量压制了疼痛。一股暖流自丹田而上,它安详地眯着眼,喉咙里哼起了呼噜呼噜的催眠曲,轻轻有节奏地拍打着尾巴,好象小时候姥姥哄我入眠时的轻拍……在这温暖的节奏中我悄然睡去,再醒来时,已经能够重新谈笑风生,而面包也蹦下床独自找乐子去了。我常常想,面包本来是独行特立的顽皮个性,温暖的六月天,它有厚厚的毛皮,最是怕热,何必到床上来跟我起腻呢?一般面包上床,也是独自找个角落,这次为什么单单挑我的痛处卧着?难道是知道我冷痛的身体需要温暖?这只是凑巧,还是面包真这么通灵性?
分手
转眼经冬又复春,一岁的面包,已经从少年猫长成了健壮的青年猫。到了春天,是闹猫的季节了,面包由天真烂漫的顽劣开始渐渐躁动起来。家中地方狭小,且家人本就不赞成养猫,想让面包与别家少年结亲,生下一窝小猫来,是不可能的。可是猫也有猫的尊严。生为人的宠物,就应该剥夺它生死爱欲的权力,让它在豢养之下听凭摆布吗?我不希望我家的小面包不男不女,有命无神地生活。面包的事情便一直耽搁着,它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终于在某一个月光美好的夜晚,开始了第一声惨嚎。那嚎叫真是撕心裂肺,动人心魄,起初我以为它摔断了腿或被卡住了脖子,匆忙跳下床去救,但见一切如常,猫儿无恙,如此三番,才确认它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发思春之情。那嚎叫悲惨凄厉,尖锐穿云,已没了猫的喵喵,而是哇呜哇呜,声如儿啼,但哪个婴儿有如此响亮的声音,雄壮的底气呢?彻夜联绵,忽远忽近,不绝于耳,扰得整个单元的人都睡不成觉了。虽然邻里和睦,还没有人上门讲理,但出门见到街坊,却多少有些赧赧,我家内部的敌猫情绪也随着面包嚎叫时间的延长而日渐滋长。
那时,我正在升高三的紧要关头,夜夜听猫嚎,天天赔笑脸。我妈忍不住了,猫虽可爱,还是学习要紧,再说,将待嫁的猫闺女禁闭在重重楼阁里,不是比做绝育手术还残忍吗?既非名门,也不纯种的大母猫,想让人领养是不可能的了,多方打听,终于给它寻到了一处好地方。那是妈妈学校家属楼后一个废弃的园子,里面人迹罕至,寥生草木,可能也有些鼠雀之类的小东西,吸引了几只流浪猫安家落户。野猫多了,逍遥自在,放肆的叫声将家属楼中养在深闺的家猫们也叫野了心性。它们把持不住,纷纷抛下家中多情的主人,丰美的食物而落草作了野猫。那园子成了猫的王国,被抛弃了的猫主人们不时拿些剩饭菜过去放着,还专门找石板搭了几个小窝棚供浪子们遮风避雨。跑掉的家猫还识旧主,有时叫它也回头答应,却决不肯再迈入家门了。
一位跑了家猫的伯伯建议我也送去,还拍着胸脯保证,要为我家面包与他家刚刚落草的纯种波斯猫大白保媒,成就一段好姻缘。看看面包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地煎熬,想想自己一个高中生遥遥无期的未来,唉……只能这样了,但愿面包在猫园里配得好姻缘。实在不行……咱再把它抱回来!
就这样,一手抱着装面包的袋子,一手拎着它平日爱吃的牛肺,我把它带到了猫园。面包是单元楼里长大的猫,一出门就惶恐得很。在路上,它不再凄厉地嚎叫,而是急切地喵喵着,仿佛又变成了一年前初到我家那只瘦伶伶的小猫。一进猫园,面包不吭声了,它安静地左右张望:“这是哪里?好象闻到了男猫的味道……”我把面包从袋子里放出来,它稍一迟疑,便飞快地转身钻进了旁边地上的一堆石板中。石板搭得紧凑,缝隙仅容猫儿进出。我看得到,却摸不着它,轻声呼唤,它只回一下头,却不肯出来。接着再唤,竟连头也不回了,只把身子卧成一个小团,尾巴也紧紧收起来。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白猫,白毛蓝眼,应该也是被家养过的。只是它毛不长,颜色暗淡,身材瘦长,看起来,年纪已经很不小了。它显然很有经验,也很熟悉地形,一边对我们保持着必要的警惕,一边钻进石板堆,与面包保持一小段距离,礼貌地卧了下来,明显地守侯起了这只新来的小母猫。伯伯的小孩把他家英明神武的年轻大白猫抓了来,这只果然毛色鲜亮,身材高大。我们盼望着它能成为面包的如意 郎 君,可它正要过来,先前的老白猫突然站起来,也没什么凶恶神情,只是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年轻猫竟灰溜溜跑了……是老猫特别厉害?是我家面包相貌平常,年轻的看不上?或者因为老猫先看见了面包,猫儿便行君子之风,拱手相让了?这不得而知,总之,看来我家要有个老女婿了。
“面包、面包……”面包依然卧成一小团,还有几分羞涩,却明显是下了决心,不再跟我走了。“女大不中留啊!”我和妈叹息着,把带来的牛肺放在了石板附近。面包还是无动于衷,老白猫跑过来闻了闻,叼过去放在面包旁边。……唉,在家里吃喝不愁只知思春的小丫头,你现在固然是视饭菜如粪土,可知道这一出阁,吃喝就要自己打理了,屋外的风雨,野猫的争抢,还有你的生计和未来,你准备好迎接了吗?
再回猫园,屡唤面包,却自此再也见不到它的踪影。住在那的老伯说有一天见一只黄猫“嗖”地蹿了过去,也没看真切,只留下一道黄影儿,也不知是不是我家面包。应该是的吧,我家面包从小吃鱼肉长大,底子壮,又是跑上跳下练就的好身板。到了这有树有木的地方,一定逍遥自在,得其所哉。也不用倚着窗口逮苍蝇了,它的技术,分明是用来逮麻雀的。只是对面包的婚事,想起来还有些遗憾,要是先见到年轻大白猫就好了,这个老女婿,能照顾得了家养得娇蛮任性又不知稼穑之苦的面包和她未来的小猫宝宝们吗?不过,对面包我到是信心十足,瞧它那一身踺子肉,上房下墙,掏鸟拿鼠的本领最在行。加上有经验的夫婿稍稍帮忙,在猫园安身立命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后来
后来,我去异地读大学,读研究生,嫁人。夫君宠我,本来十分独立的一个女孩子,被宠成娇懒的猫猫……
“猫子、猫子,该睡觉了!“
“还在当床猫呐?”
“怎么只吃猫猫食啊?”
“你是猫弟弟!”
有时候,跟他说起面包正不知在何处疯呢,算来分离已近 15 年,该是几十个孩子的妈妈了吧!他面目可憎:“猫活不了 15 岁吧?”我说:“当然能啦当然能啦,面包就能!”他换上一副揶揄的面孔:“咱都搬新家了,什么时候把老面包接来玩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