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初开时,妈和我在黄河边高原上那所风雨飘摇的小房子里相依为命。她常常坐在灯下,发奋念书,不时在纸上记点什么。我则倚在后边的沙发上看童话,到了紧张害怕的关口,就抬起头来,望望昏黄灯晕里妈妈的背影,温柔美丽极了。
妈钟情文学,因而性情也带点文人那种天真率直,每每她为撞到世界不太美好却又真实得无法抗拒的另一面而迷惑叹息时,我就用我摸索到的那点点处世哲学来开导、安慰她。可变幻的世事哪里是颗孩子的心能参得透的呢?妈也像个孩子,不高兴时,往昔温婉不再,&127换上一稿暴君面孔。不知多少次,她为年幼的我洗头,都厉声吆喝着,把发根拔得生疼,我真想转身看看,她是否头上长角,身后拖着妖怪尾巴。大概分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日子一天天在美丽与残暴中交错。我终于从黄毛丫头长成妙龄少女,妈的勤恳也有了成果,她摇身一变,从小小助教成了教授、批评家、有突出贡献的优秀专家什么的。本来两人也可相安无事。可有一天,她突然深有感触地望着我说:“唉,成功女人就能狠下心来不要孩子。我当年要是没有你这个拖累,今天还不知道怎么飞黄腾达呢……”我当然不服气,回敬她一句:“就是,当年要没有我的安慰鼓励,你早就精神分裂了。”战争从此拉开序幕。
妈一心想把我培养成物理学家。因为自己没有研究,就生出一种由衷的崇拜。而我,却迷惑于纸与笔亲吻时幻化出的异彩,也痴恋文学,令她大为失望。更糟的是,妈从事文学批评,我却喜欢散文,一大类中的两小种,即有同行相轻之嫌,又有排除义己之累,明知无法拉拢对方,干脆摆起架势,虎视眈眈。她瞧不起我的风花雪月,我对她的唇枪舌剑也不屑一顾。偶而,我因学校分派了写论文的任务,去求教于她,她就辟头盖脸将我字斟句琢的原稿骂得体无完肤,什么逻辑混乱、什么条理不清、什么数据失当……仿佛已集天下纰漏之大成。往往我没听完教诲,就已泪流满面了,而她还不顾我感受地把“思维形式有问题”的罪名加在我身上,轻蔑的语气,分明是喻我智障。我虽然也试着反驳她是“失败妈妈”,建议用温和的态度,可还是不得不把不成样的文章改了一遍又一遍。唉!真窝囊。
妈也有求着我的时候。偶而动情,写篇散文,在家中朗诵。爸乐呵呵地提不出意见,我则做欲言又止,高深莫测状。到她启口来问,才说她文章气势有余,情感不足。一组组整齐华丽的排比句当头压来,强逼着读者有感觉。“你以为他们都跟我似的,肯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面对嘲讽,她不像我那么脆弱,容易流泪,&127可也目光黯然,出神半响。看着妈皱着眉头改稿的样,哼,真解气。
老天爷为什么把热爱写作的我和专挑毛病的妈放在一起呢,偏偏那血脉亲情还是割不断的。一次受挫后,我问:“妈,为什么你是‘批评家啊?有点新感情,就先拿我开刀!”是啊,我怎么不是‘歌德’派呢?专挑好的说?”
可是,这样你一招我一式地持续下去,总不是办法。我收拾起行囊,躲到离家千里的异地,求学去也!
学校不是张扬个性的地方。和同学们的交往中,我学会了收起棱角,笑脸迎人,和大家关系还不错。只是,文章却没写出几篇,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激发灵感的东西。
寒假回家,见到久违的妈,我乖巧了许多,挽着她的胳膊逛商店,陪她去亲戚朋友那儿串门……妈也对我陪加宠爱,早餐牛奶送到床边,我还没要求就为我添置了好几身新衣。那硝烟弥漫的往昔都似没了踪影,合家美满,其乐融融……我陷入一种昏迷、懒惰的状态。一日,无意中听到妈在电话中向朋友抱怨,说这个冬天没写出东西来。原义似乎是“苗苗回来了,整天围着她转,脑子都磨钝了……”我杏眼圆睁,蛾眉倒竖,全身进入战备状态,冲着客厅大喊:“我千里迢迢回到这儿,忍受着火车上两天一夜不睡的煎熬,来慰藉你的思女之情。你居然还嫌我碍事!哼,我现在就去流浪,你休想我再回来!!”“你爱去哪去哪,没你我正经下功夫写点东西呢!!!″妈毫不示弱,势将火并。&127只有亲爱的老爸,叼根徐徐冒烟的“红塔山”,端坐一旁,脸上挂着渔翁样的笑容。削一个“红香蕉”给鹜一般撅着嘴的我,再削一个“红富士”给蚌一样绷着脸的妈,让战火熄灭在咬苹果的“咔嚓”声中。
一边吃脑子一边转,转啊转,转到一个好名字:《母女过招》!
这就是喵喵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写妈妈的文章很多,有一篇还得过“全国少儿‘我的家’书、画、征文大赛”的奖,当时喵喵还在上高三:)可是,现在懒得再录入电脑了。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篇,好象是大学时发表在《中国文化报》上的,现在拿来看看,也满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