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边的鞋子
鞋子，用兰州话读，听起来就是“孩子”。
1． 三个女孩
刚刚考完中学，先把成绩、志愿扔到一边，我们三个好朋友搭伴来到黄河边。
爱画画的伟伟白白的皮肤，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爱唱歌的莉华苗条的身材，尖尖的下巴颏儿，心直口快，泼辣利索。爱看书的喵喵戴着一副小眼镜，说出来的话特别有意思，常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这个喵喵，就是我。
三个小孩儿，胳膊搭着胳膊，肩膀靠着肩膀，亲亲热热走在河滩上。春汛刚过，黄河的水浅了许多，却十分清澈。河边的稀泥软软的，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窝。两岸的泥沙上，留下了潮水起落的一波波痕迹。黄的、红的、绿的、灰的、黑的、闪银光的……河滩象一面色彩斑斓的大画板，一个一个的脚印，就是画笔点描的痕迹。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有些陷得深的地方，甚至没过了大腿。属我个子最矮，以前又没淌过这稀软的河滩，渐渐地没有力气，陷在中间出不去了。伟伟和莉华分工协作，一人负责帮我拔左脚，一人负责帮我拔右脚，总算是出了这片泥滩。走上干燥的河岸，脚心被小石子咯得痒痒的，一低头，脚下的鞋子原来早已不见了。兰州的六月不暖和，我还穿着没系带的布鞋，在烂泥的吸引力中，它们竟然弃我而去！三个女孩望着那两只被烂泥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一番狂笑，等太阳大一点，晒干泥壳，不就成叫花鸡了吗？
一边笑，一边跑回去找鞋子。在那些深深浅浅曲曲弯弯的泥洞中，辨认着我走过的足迹。没了鞋的我也一身轻松，自告奋勇地走在前边，用触觉敏感的光脚在泥里探来探去。初夏的泥里真舒服，光溜溜、软绵绵、热乎乎，烂泥温存地挤进指头缝、贴着脚底心，包裹着脚踝，一点点滑过小腿……软软的泥温柔地舔着、吸着、缠着、卷着我，脚指头都好象变成了灵动的小泥鳅，可以任意向自己喜欢的方向扭曲，急着要往更深的地方钻。……曾经风靡的泥浴，估计就是这感觉吧？好舒服啊！
最后，鞋子被走在后面的她们发现了。一人挥舞着一个大泥坨冲我扔过来，笑得人前仰后合，顾不得脚下又颤颤巍巍地陷进去几寸。
过够了泥瘾，再去玩水。我们到了 “黄河母亲”雕塑。这里是黄河边著名的风景点，河滩有大石块砌的台阶，水底也是石头滩，没有能把人吸进去的烂泥。不用脱鞋，直接进了水，凉飕飕的，既洗干净了脚，又能顺便冲鞋，真是一举两得。跳啊闹啊，高高的水花打在头上，溅在脸上，脖子以上腰以下全都湿了个透。远处有举相机的人对我们拍个不停，黄河母亲都是陪衬，我们才是真的风景！
上了岸才发现乐极生悲，又是我，兜里的自行车钥匙不知被蹦到那儿去了。仗义的小姐妹再次下水帮我打捞，但这回，可没有先前那么幸运。只能湿嗒嗒地回家，从大人那儿要备用钥匙，再挨一顿骂……
2．一个人的幻想
马上就要中考了，苦啊……
回想起来，中考似乎是一辈子经历过的最辛苦的考试之一，枯燥紧张程度比起高考还要超出几分。高考的时候，知道无论如何都有大学上，可中考，如果进不了初中读了三年的那所省重点，且不说被妈妈打死被同学笑死，自己先得委屈死了。虽然十四岁的年纪，已经能很清醒地分析当代教育制度的弊端，可是也同样很清醒地知道当学生的命运，所以还是静下心来，背、背、背…………
最最讨厌的，莫过于那几本政治。读了19年书，终于可以不考试了，才算知道背东西要靠逻辑，而当时的我，只是一味地死记硬背，幸亏记忆力超群，即使是政治那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绝对看不懂的东西也能背个八九不离十。加上擅长考试的我答题都象写论文，一点不知道的东西也能诌出长篇大论来把试卷占满。这样的学生，有的时候虽然答得不好，但能看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决心，所以老师通常很喜欢，扣分的时候也能手下留情。
可这次毕竟不一样啊。虽然正正反反背了N遍还是没有什么结果，但手里的书仍不敢放下。政治课也象鸡肋，背之无谓，弃之不敢。虽然狂背三天也未必能在试卷上多出三分，但真说不看了扔到一边去玩，又怎么能放的下心呢。
正是初夏的好天气，窗外的阳光亮得那么诱人，灰色的屋子里却填满沉闷的气息。夹杂着烦恼和叹息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搅不动、化不开，成了固体，呵……心底里，好象听到黄河在召唤，来…来…来……
多久没有看到黄河了，温柔的浪涛，一波波拍在心上。如果说黄河是母亲，那一定是位过于溺爱的年轻妈妈，她在兰州市内的一段水流格外平缓，没有汹涌的潮头，只有起起伏伏的水波，好像温柔的手轻轻爱抚着岸边泥沙，和沙上赤裸的脚踝。
河沿下一个男人和我一样面水伫立，久久未曾离去。远远望过去，他摊开双手，凝视着自己的手心，是失恋了，重新审视自己的爱情线？？无印良品的想法！是杀人了，担心手上还有没洗清的血迹？麦克白斯的想法！是变异了，手指惊现甲虫的痕迹？卡夫卡的想法！是考试作弊，把答案写在手心里，看出习惯了？这可不是喵喵的想法~
不管他了，手里还攥着政治书呢，挽起裤管，爬上一块四周环水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在温柔的河风中，一行行读起来。枯燥的政治，并没有因为湿润了的空气带上一丝丝和蔼，即使把书撕开就着河水，也只是填在嗓子眼里，很难下咽吧。闭上眼睛，思念着我喜欢的男孩。他在家里吗？他也在背政治吗？他会不会心有灵犀地也来到这里？他喜欢我吗？他知道我喜欢他吗？……比起这一切繁复的感情，政治好似又简单了许多。满满的热热的晕晕的脑袋一下子空荡荡凉冰冰。不想了！看看水，河水轻柔摇摆，向东而去。黄河一向是这么黄，即使是清澈的夏季，依然看得到水底昏黄的泥沙，水面幻化出无数鱼形的波纹，蹿动起伏，跳跃摇曳。纵身一跃，就能象自由的鱼儿一样跳过龙门了吧。坐在大石头上望水面，水在进，人在退，曾经真的以为看水就能远走……呵……天阴了下来，微微的风带来一丝丝凉意，回家吧。站起身前，记得和黄河吻别。10岁以下在黄河边，渴了直接喝水看都不看。10岁以后，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捧一点，拼命尝，只为了记住黄河的味道。现在的我，无论多么爱黄河也不再愿意让喝水接触我肩以上的部分了，个子越来越高，河就越离越远了。要走了，晃晃悠悠地立在大石头上，挥挥手，挥挥脚，再…………见！
扑通一声！掉下去了！…………还好不是我，是我的鞋子！在神采飞扬地挥腿告别时，它义无返顾地脱脚飞出，弃我而去！我还能看见塑料凉鞋在浪花起上下翻滚了几下，才渐渐没了踪影。下去捞？还没冲动到搭上我小命的地步。恩，被水冲回岸边？可能只有在二十里开外的下游接着了。
………………愣一会儿
哈哈哈哈……笑一会儿
如果陌生人看到，真有被抓去精神病院的危险了，我只有光着一只脚像袋鼠似的一跳一跳到河岸上。有人过来了，赶快装作泰然自若，可是那个看起来已经老眼昏花的老头儿却偏偏紧紧盯着我的脚。看就看，俺们这叫个性，叫时尚！地上看起来比较干净，干脆把另外一只鞋也脱下来拎着，好容易放肆一回，在河边宽敞的广场上光着脚丫走~把鞋子和政治一股脑儿扔进自行车框，晃晃悠悠地回家去，脚心贴着踏板，还真的满舒服。
楼下没有什么人，匆匆忙忙抄起书和鞋子跑上楼。到了三层半，冲到垃圾道旁，掀开盖，一扬手，另外一只凉鞋也说了拜拜。还好还好，政治书没有跟着下去。
回家……晚餐……背书……祭奠我留在黄河边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