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芭蕾课,二位手、七位手,要修长、要漂亮……露出颈部的曲线划向锁骨的痕迹,每个女孩子都忘掉了平常的自己,悄悄地自恋地望着,分外轻盈的美丽。
她划到一半,原本柔美圆滑的弧线,微妙地向下斜了几度,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从平静的镜子里跳出来,在老师那里看来,特别的刺眼。
疼痛就是那时出现的,虽只是隐隐地微微的,却也令手位变了型。“这左手腕,疼得没来由。”右手搭着左手,低头望着老师的脚尖,默默地将手伸过去。
伸过来那么无力的手,雪白的透明的,柔若无骨的小手,过于细腻了,对比着他,有种酸楚的感觉。
老师从舞蹈团退休已经很久了吧,久得不愿意提起年份。他那个年代,再美的女子,也裹上件灰色的外衣,练功只有翻滚腾挪,内心只有热血激情。似这样痴迷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便是荒诞不经。
现在的女孩子,胸挺得太高,衣穿得太少,二月的练功房里,满是暖融融的春色无边。香汗微曛,都是大人了,却一个个满脸的娇痴憨直,笑起来直白得叫人没了遐想。
他从不遐想,学生里故人的后代,年纪小的该叫他爷爷了。老师是不是这样!老师我做的好吗?老师帮我扛腿……更有越发争宠的一下课就腻在身边,帮他捶背端水。她从来都是远远的,爱搭不理,错了再来一次,却不要求他看着。是不满他说她不合舞蹈吗?
她不适合舞蹈。每个舞蹈演员优美纤细的肢体里,都蕴满了随时爆发翻天覆地的力量。她太柔弱了,又太不集中精神。旋转、踢跳、汗水……这些女孩子们都嘲笑地把舞蹈叫做“体力活”。少有她那样,不抬头,不用心,只默默地看了,默默地做。她把手伸过来。
他是“老一辈舞蹈艺术家”。岁月的沧桑,虽然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年轮,却还没抢走挺拔的身材。一茬茬学生柔软委顿的身体在他的调教下伶俐宛转起来。她们看着老师仍然自如地王子的舞姿,光芒从他手臂的延展处散发开来。
这个神情恍惚的女孩,常常若有所思地,眼睛望着遥远处的什么地方。她是淡漠的,游离在现实之外。但又是敏感的,总能恰倒好处地把淡漠藏起来。一个娇俏的笑,就能掩饰自己逃跑了的心思。
原来她已是少妇了,却还像个小孩。是这个时代自恋女子的典型。娇柔的声音,孩子的语气,随时都会嘟起来的嘴,好象在嗔怪别人没有更多的呵护。随时充满信任地要把自己交托给人,等待着更多的爱怜,更多的娇宠,生怕别人不当她是洋娃娃。
她把手伸给他,小小心心轻轻地揉,腕子那里还是红起来一片。他望着那手腕,她望着他。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微汗的手握着一个凉津津的腕子,它若在手里,必定一点点软下来、融化开……那么柔弱地不盈一握的手腕!疼痛的手腕,是受惊的少女,无辜地不知所措地等待着,等待着怜惜。
是无辜的手腕吗?原本是细弱的一味的白,经不住揉捏的肌肤上,红印印开来,顺着青色的血管,他看到她的疼痛蜿蜒而上。只是手腕啊,却多了耀眼的色彩,因了疼痛而有恃无恐地要求着,坦然地占据他。充斥着少女美好体态的练功房里,暧昧的氤氲从手腕上冉冉升起。
原来陷落是这么容易。只是轻轻一望,心就离开了自己。她是低着头等待着,安心不让他找借口。那苍茫芜杂的岁月里,繁华散尽,他的青春疏远了舞台,他的家庭错过了柔情。落英缤纷,手中还留下什么?会是一个因疼痛而微颤的腕子么?那么不合时宜的颜色,不属于他的颜色……
她喃喃地“还是疼,还是疼。”他只能望向她的头顶。她挽着髻,是跳芭蕾经常的样式,暴露着光洁的额头,好像没有表情。油黑的头发向后拢,很认真地梳过了,但鬓边仍有些纷乱。一些碎发不安分地在左额角盘旋。她有两个发旋儿呢。
她等待着,他举起手……却改变了方向,拍拍她的头,象对个孩子似的:“回去擦点儿药,没事的。”然后径自转过身去。
转过身去,他分明看见,那手腕跌落在地面,无比清脆地,一地碎片。
因为是删来删去,贴来贴去,然后拼起来的,呵呵,好象七巧板一样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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