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的天气!炽烈的阳光,象吸血鬼般,要把一切汁液榨干。少女的眼睛不再水汪汪,孩子的脸颊不再红润润……一切都在迅速地衰退、老去。爱狗的人们纷纷给宠物剪短了毛,没有心思工作、没有心思学习,没有心思行动,人人都想伸着舌头趴在阴凉的地方……哪里还有阴凉呢?
小云在街心的大环岛等待着灵儿。她们约好了去做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种酷辣干燥的阳光无处不在地包围着她。
环岛中心草地上,几个水龙头徒劳地运作着,喷出来的是液体吗?还没来得及凝成水滴,就凭空消失了。干燥的空气贪婪地吞噬了所有想要流动的东西,汗水还没分泌出来,就直接被蒸发怠尽,身体里血液似乎枯竭在了血管壁上。一切以往曾经丰润过的都给烤得又干又薄,象老葱的外皮一样,稍一碰就成了碎屑。
世界被梵高统治着,明黄的色彩席卷了一切,火舌舔噬着每一个角落,愤怒的向日葵全都变成了太阳,一切都燃烧着疯狂着挥舞着。
太阳不断地复制着自己,能反光的东西,都成了热的源头,一起帮着天空那个疯子释放淫威。风是助纣为虐的东西,夹着炽烈的火焰回旋,被扫过的地方,几乎只剩下一道道烧焦的痕迹。阴沟里的脏水也不复存在,只剩下污秽的干涸的痕迹……那是水的尸体。
小云在阳光底下,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小包包上玩具熊亮晶晶的眼睛都耀眼而烫手。这已经是围着环岛转的第四圈了。她突然想起吃韩国烧烤时,那片好了的牛肉,鲜红地有些颤动地泡在美味的酱汁里,筷子一夹,就能滴出和着鲜血和油脂的汁液。可被撂在烧得太热的烤盘上,立刻就会兹啦一声收缩卷曲,不一会,就缩成一小块烧焦的黑炭似的东西。"人如果被扔在油锅里,翻滚和嚎叫,也会象牛肉一样吧?"高温让人变得残酷,心脏里已经没有激情的鲜血可以迸发了,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自己鲜灵的颜色在阳光下挥发,一下子就干枯地打满了褶皱,好象墓穴里的脸,形销骨立,突出的颧骨、突出的牙床、凹陷的眼窝、凹陷的面颊……班驳的皮肤勾勒出里面骷髅的轮廓……
"……小姐,你看把这个小东西放在你的里面好不好?"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小云偏过头,看看路边那个男人。大热的天,他竟套件夹克,表情却一点也看不出别人的干枯焦躁……扁圆肥厚的脸上,还依稀发着油光……
"卖什么呢?"他一只手低低地托着什么东西,招呼小云过去。小云看看自己手里的小包包,"放在这里?是宠物?荷兰猪?小白鼠?"她看不太清楚,只感觉那东西小小的,红红的,"刚生出来的吧,连毛都没长,怎么养啊?"小云好奇地眯起了眼睛……他的手低低地放在身前托着,身体有点侧,涎着脸笑着讨好。
"卖东西还遮遮掩掩的。"小云有点不高兴,瞧他穿得难看劲儿:汗水把衣服贴在了身上,肉乎乎的身体上每一个轮廓,每一道皱褶都暴露得一览无余,原本应该是白色的背心殷满了发黄的汗渍,深灰色的裤腰在臃肿的下腹处潦草地攒成一堆,裤腰里面灰白的衬布都丑陋地翻了出来……"哎呀,怎么裤子都没有系好,连前面大门都……"
好象一个响亮的巴掌重重地扇在了脸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一阵天旋地转,惨叫着向漆黑的深渊飞快坠落。无数发黄光绿光的圈圈急速旋转、飞升,草地上干渴矮小的灌木陡然高大耸立,铺天盖地地翻滚着压下来,又化成碎片纷纷扬扬落下,将小云掩埋。她发不出声音,迈不动脚步,连泪水都流不出,一任剧烈的灼热将她颤抖的身体焚烧成灰烬。不知道是什么支撑她立在那里,但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轰然倒下。
"小云……小云……"远处,灵儿正渐渐向这边寻过来。
"小姐也过来看看?"那男人又招呼着。
小云跑过去,一把抓住灵儿,将她推得生生沿原路倒退了回去。
"什么东西呀?"灵儿不住地回头向那边张望。小云好象做错了事一样,紧紧捏着她的胳膊:"别看了,别看了,求求你……"
在这个以干燥和沙尘著称的城市,很少有这么闷热的天气。
抬眼望去,一片茫茫的灰暗,曾经是无穷无尽的天空,现在却缩小了很多,厚厚重重地凝聚成一个半圆,把原本就闭塞的城市扣得严丝合缝,扼杀一切想要挣脱的努力。水分和着尘埃,在空气里高度浓缩,聚成浓重的乌云,沉沉地重压住这城市。灰黄的天空中,分辨不出太阳的影子。蒙蒙的灰雾连成一片,无休无止地曼延,伸出手,好象能把这层灰色揭开似的,可是灰色后面,还是灰色……一重一重,翻滚着袭来。太阳放弃了发光的企图,一任这含含糊糊的空气把它的光线捆扎包裹,也许还有些挣扎吧,没有光芒,就拼尽了全力,发热……发热……太阳和乌云这一对恶作剧的伴侣,快意地嘲弄着忙碌的人群。看那个曾经自以为是的兰色星球上的小蚂蚁们焦躁地来来回回,无所适从。
"太阳被乌云裹着就是这种感觉吧?好象大夏天捂着不透气的棉袄,又闷又湿。"小云深深地吸一口气,扶着面前的座椅背,弯下身子,望望车窗外的天空。车外边不舒服,车里面就更难受,小小的车厢里,容纳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灰色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连眼球的转动都缓慢而呆滞,好象一叠叠诠释痛苦的面具,只有不停渗出来的汗水印证他们是有生命的活物。人成了一条条筋疲力尽的鱼,被一下子甩到了岸上,绝望地张大了嘴,一下下用力地呼吸着,徒劳地把胸腔里污浊的空气吐出来,再被动地换进去一口更加污浊的,其他人共同制造出的气体,和着汗味,和着鼻息……虽然不是特别挤,但车里的人都好象胶合成了一块,他们随着车身的晃动一起前倾,一起后仰,车门打开了,这一大块胶着物挤出去一小滴,剩下的继续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往前挪。
在这昏暗的车厢中,如果有一点点清凉透明的空气,那应该是笼罩在小云身边的吧,那个男子已经望着她很久了。他几乎是一上车就凑到小云身边来,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小云一开始并没有在意,无聊的汽车上,人的目光没有太多自由投射的空间,大都会无奈地盯住某一点,何况是小云这么清新可爱的女孩子,对异性的目光,已经习惯了。
但是,那目光黏着的太久了,已经逾越了正常的限度。"这么盯着陌生的女孩子看,太不礼貌了吧?"她的心里一下子厌烦起来,闷热的天气让人易怒,温柔的小云也快变成下雷雨的乌云了。虽然不会瞪人,她还是抬起头,狠狠看了他一眼。
那男子穿一件白色细条条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度数不深的眼镜。虽然长相不是特别好看,但也不令人讨厌,看样子象个机关里的小职员,也许才毕业不久。他专注地望着小云,镜片后面的目光,有几分羞涩,有几分迷醉,有几分怅惘,有几分思虑……
"看他那份拘谨,应该是个小地方来的男孩。"小云暗自思量着,心突然软了下来:"从小很勤奋地用功读书,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大城市落了户。在国家单位有了一份薪水不高但很清闲的工作……一直勤勤恳恳、小心谨慎,现在,总算有资本也是时候去寻找一个自己满意的人了。"
"看到十六岁的可爱女孩,动心了吧:P可是又没有勇气?"小云暗自得意,抬起头来迎着他。他回避着小云,头低得更厉害,但目光仍在悄悄往她身上瞟。
"男孩子脸红,多有意思呀。"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别人的注视,那些男孩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侵犯着她的领地,总让人感觉脸上灼烧的厉害,好象被火舌整个地亲吻了一番。她脸越红、头越低,就越感觉人家的目光追过来,没有地方躲藏。现在,该反过来了,一丝狡黠的微笑在小云的脸上绽放,她都有点同情这个害羞的男子。将目光大胆炽烈地投射过去,直望向他的脸。
"你一定个性内向、羞涩,感情不外露……"小云大眼睛眨呀眨,练练用眼神说话,多希望他能看着自己的眼睛,听到自己心里的话。"你没有太多跟女孩子交往的经验,除非迫不得已,一般不主动跟女孩说话……"小云笑得眼睛好象新月弯弯:"可是,人和人之间是很微妙的,一不小心就会错过……"小云嘟起嘴巴,歪着脑袋,眼睛眯起来,眼珠却不停地转,"见到喜欢的女孩子,就要勇敢一点呀!"小云身子俯得更低一点,歪着头,想把他的目光挡住。可是他却依然固执地不肯和她对视。"哪有你这么懦弱的男孩子呀?:("小云又耐不住性子了"哼,看人家都不敢光明正大,偷偷摸摸的,无聊!"感到小云在回望自己,而且目光一下子严厉起来,那男子有点别扭地动了动肩膀,他轻咬一下嘴唇,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看啊看,有什么好看嘛:("小云生气地顺着他的角度瞧瞧自己身上……伏在椅背的上身倾斜着,圆圆的领口敞开来,因为怕捂汗而特别宽松的内衣根本拦不住里边的风景。她稚嫩的、青春的、雪白的、透明的、纯洁的、柔弱的、无助的、小小的胸部,从那里看过来,正好一览无余。那还不曾丰满的乳房,那么地柔软娇弱;那不解风情的浅褐色的两点,憨态可拘地沉寂着、闭合着,象紧紧抿住的小嘴,封锁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小云低着头,呆呆地望着赤裸裸的自己,望着它们,在突然而来的注视下,变得丰满。小嘴慢慢地张开,慢慢地红润,慢慢地膨胀,好象任性时娇俏地嘟着,又好象渴望爱抚般的微启,那么娇艳欲滴的诱人……
小云一直是勇敢的、大胆的、洒脱的,可那分自以为是的虚荣却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一个陌生男子的注视下彻底瓦解。她抬起头,那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移了回来……
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5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