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卿,字守一,1910-1998。毕业于中国大学。

别离

悲莫悲兮……生别离尚且如此,那么死别……

一、
明天还要考试,我把大红色的挂历挂在墙上,就急匆匆地想走。“真好看!”姥姥的声音有点兴奋。
好几年了,一入冬,姥姥就得进医院急救几天。今年似乎还好,只是神智越发不清醒,一直叫着肚子饿,仿佛吃东西已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起先,我还以为是舅妈不好,只顾忙着自己的事情,忽略了姥姥,后来亲眼看到几次,她刚吃过饭就嚷嚷着:“我还没吃饭呢?你们怎么不给我吃饭?”心里又急又气,又替姥姥难过。
这几天,姥姥那停滞了的思维似乎又活跃了起来,她总说见到了大舅,那是她最钟爱的大儿子,一年却只露一半次面;又说起了几十年没见的人和事,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和地方。
看着她满脸纵横的沟渠,春天呀,快点来吧,让姥姥快点好起来吧!
这次我回家换新挂历,姥姥很高兴,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叫住了我。她半撑着床,费力地想坐起来,象有什么话要说。我心一痛,是应该多陪陪她……她开口了,脸上是近乎巴结的表情:“我还没有吃饭呢,你给我买个馍馍……”“怎么又来这个!”突如其来的烦躁让我掉转头,坚决地出了门。

二、
姥姥是山西人,一直把馒头叫馍馍。我从小听着那山西腔长大,却一点也不会说。听妈妈说,姥姥年轻时,曾是北方一代出名的美人,加上出身大家,本应该风光无限。可是自我看到她时,就只有无限的凄凉。幼年的记忆中,姥姥身材高大,脾气倔强,那山西腔调吵起架来,可真是吓人!当然,姥姥是知书达理的人,所谓吵架也就是在家里和妈妈闹别扭。
1929年,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带着妹妹和堂妹到北京投奔在中央做官的父亲。她闺名纪云卿,可因为家中女孩子名都带“云”,男孩子名都带“守”,她一定要给自己排上男孩的辈分,叫自己“守一”。这个姑娘,高中还没毕业,就拿着买来的文凭投考了北京的几所大学。本来是要上女师大的,谁知却被登记学籍的老师看出破绽退了回去。那位老师时年38岁,和她父亲同龄,生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和一副白净的面孔,斯斯文文的,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文人气质。“你不要我,我要你!”倔强的少女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虽然她转而去读中国大学,和他没了师生的缘分,可若干年后,那个不要她读书的老师,却成了她的丈夫。
这个女孩性子烈,她曾经因为情人的背叛在帐子里点燃了他们所有的情书自焚,最终被学校开除。女大不中留,她的父亲忙不迭地从手下挑了个年轻英俊、前途无量的军官为女儿举办了婚事。她本来已经相信了命运,为他生下三男一女,可日子渐渐长了,不安分的心重新飞翔起来,直率的性格让她烦透了官太太的生活。她不顾只有2个月的幼儿,毅然离开了那个一心在官场上混的男人。

三、
姥姥的倔脾气来自她的父亲,我的曾姥爷纪亮。纪亮也是一个传奇人物,听说,这个小时候只在家里念了几年私塾的农家孩子,十八岁时遇到了一位外国传教士。俩人一聊天,传教士发现这个山西土生土长的农民居然有着惊人的天赋,便极力劝他弃农读书。曾姥爷很快便由农民变成了书生,在二十五岁那年考取了庚子赔款的官费留洋名额。归国后,便在国民党中央任职。抗战前夕,因为不满汪精卫的所作所为,竟公然在议事时大骂汪是叛徒卖国,愤而退出了国民党中央。逞了一时之快,政界是不能接着混了,曾姥爷便转入财界,当了安徽省财政厅长,做起了财神爷。
离开了军官丈夫,学经济的姥姥在“中统”找到了一个会计工作,成了自己拿工资的独立新女性!一天,无意中得知女师大的一位教授被关在白公馆,打听了一下,竟然就是当年负责登记学籍的那位。那斯文白净的影子一直在她心中浮现,她连忙赶到四川,隔着铁窗,见到了那依然清癯的面孔。当时白公馆的犯人,大多是隔离管制的,可是纪大小姐不管,虽然不能救他出来,但三天两头送衣送饭进去的面子还是有的……
后来,姥姥成了教授夫人,姥爷57岁那年,她为他生了最小的女儿,那就是我妈。再后来,几十年沧桑流离。文革中,姥爷在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下不堪凌辱,自杀身亡;姥姥因为有过“中统”的背景,更被诬为“特务”,受尽了种种非人的折磨——她曾因坐“电椅”而半身不遂,因残酷拷打导致手指骨变形瘫痪……但是,经受了这一切难以想象的苦痛后,她依然坚强地活了下来。丈夫已成孤魂一缕,儿女已作鸟兽四散,她虽然老了很多,脸上皱纹多了很多,但明亮的眼睛和倔强的脾气,还是一点也没变。

四、
我翻着旧影集:照片上明眸善睐、顾盼流莹的美丽少女,浓密的睫毛,乌亮的眼睛,鹅蛋型的脸颊,花瓣一样精巧的小嘴——即使以几十年后的审美标准来看,依然是美人。结婚了,成熟了,大波浪的披肩卷发梳成三十年代流行的样式。照片里的人和那个时代的影星胡蝶、阮玲玉比起来,毫不逊色。更重要的是,几十年后,她依然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读大学,我重新回到北京,在西城区的小平房里,又看到了姥姥。这就是我的姥姥吗?直不起来的背,挺不起来的胸,灰色的毛背心、绿色的线裤,佝偻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可怜,除了山西的乡音未改,其余的,怎么也不能和记忆中高大严厉的姥姥重叠起来。
真的,我对姥姥的感情中,似乎从来没有爱。小时候,是惧怕和愤怒,她总逼着我做不喜欢的事情。长大了,是怜悯和叹息,天资那么聪颖,个性那么要强,家世那么显赫的一个女子,怎么落得晚景凄凉呢?也许就是因为她倔强的脾气吧,“慈祥的老奶奶”这样的话,和我的姥姥,一点关系也没有。姥姥老了,这个时代已经不属于她。她的红颜被吞噬了,她的财产被没收了,而今,她生命垂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连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我,也不记得太多关于她的事情,只是晚上上床前一定要条件反射般地先上厕所,这是她训练出来的。

五、
好容易考完试,正想着是不是再回家看看,宿舍里的传呼器里,楼下大爷的河北口音突然响了起来:“妙妙,电(安)话(啊)!”“来了!”我高声应着,飞快跑下四楼。电话那端,是农村舅妈一紧张就希里糊涂的声音:“你,你姥姥不太好,在医院,没有钱……”唉,眼看着就要春节了,原以为姥姥今年不用进医院,谁知却又来了。
姥姥有七个儿女,大都四散在各地。曾经有一个舅舅退休后来陪她住了大半年,因为受不了她的倔脾气,离开了。后来,我妈出钱,让没有工作的农村小舅妈来北京照看姥姥。小舅妈本来就不是个伶俐人,挨了骂,也不会还嘴,随着姥姥日渐衰老,两个人到好像相安无事了。只是,这解放前的大小姐和当代农村的小媳妇之间,实在没什么可以沟通的。舅妈出门去找了个看自行车的工作,姥姥就整天在家里,半躺半卧。我知道,姥姥后来之所以脑子里只剩下了食物一项,是因为空虚,所以一有空回家,我总要和姥姥聊聊天,东拉西扯,强迫她跟我问答。可是最近似乎不行了,姥姥开始答非所问,想象力却重新飞翔了起来,跳跃性的思维,快得我跟都跟不上。
跳上自行车,飞快地骑回家,灰暗的屋子里,只有刚从农村来的表弟拖着哭腔:“我妈和奶奶在医院,我还没吃饭呢。”打听到医院,走廊里,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教训舅妈:“就把病人这么一扔,都这么大年纪了,万一挺不过去……”病房中,姥姥似乎已经昏昏睡去,身边,是熟悉的输液管和盐水瓶……护士跟进来:“现在输的就是盐水,你们家这个亲戚说你来了能给钱。”她狐疑地打量着我,似乎在疑惑这家人,先是个农村说不清楚话的,好容易来了一个,又是个扎小辫的。舅妈跟在身后嗫嚅着:“昨晚上你大舅把你姥姥背过来,给了400块钱,说再回去拿,就没过来,我也没有钱……”护士试探着说:“我去叫大夫给用药?”“恩,我带了钱来的,麻烦您去叫人。”……
听表姨说五十年代她小时候,有一次哭闹得厉害,姥姥给她一个黄色的戒指玩,她觉得式样不新,一点也不喜欢,现在回忆起来,那是金的。年轻时的纪大小姐,一定想不到钱有这么重要,一定想不到,她会哀求别人给买个馍馍,她会躺在病床上,连医药费都没人付。解放后,虽然她早已风光不再,也依然是个有家底又能自己挣工资的新女性,虽然不是挥金如土,却也没把钱放在眼里。即使到了文革抄家时,家财破败,颠沛流离的她,光是金子,就还有几十两。八几年,发还没收财产,姥姥的几十两金子作价四千块钱,大舅拿了去说是给姥姥买彩电,那台昆仑牌18寸彩电,现在还摆在西单的家里,敲打敲打还能出来人影……

六、
大夫来了,早就准备好的药液一滴滴流进了姥姥的血管。手背上是累累的针眼和淤血,手臂已经被不吸收的盐水催得肿了起来,那枯瘦的手干皱的皮,竟然鼓胀得晶亮,没了一丝皱纹,好像……熊掌!手臂不断痉挛着振颤,姥姥,别动了,针头在你的肉里呀!我不忍再看那恐怖的情景,可护士却视若无睹,见惯了生死的人,也许就是这么淡漠。也许真如她们所说:能扎的地方都扎了,只能这样了,她少挣扎些,药就少浪费些。我轻轻呼唤,却得不到一丝回应。她的眼睛没有闭紧,露出来墨黑一片,还有些荧荧的光泽,看不出黑白的界限。看着姥姥的眼睛,好像掉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全是幽玄和惨淡。眼睛怎么成这样了呢?姥姥你答应我一声,我好害怕。
姥姥一直昏迷着。不省人事也好吧,这人事,哪有一点点振奋人心的呢?去年春天的一次雨后,我回家去,在家北边未英胡同里迎上了她。虽然佝偻着腰,但姥姥看起来很精神,拿着个苍蝇拍左一下、右一下,在初晴微凉的空气里笑吟吟地走着。那是姥姥出门的最后一个场景。
姥姥是热爱行走的。童年的她被家里按照习俗裹了脚,她却气冲冲地撕掉了那重重的束缚。作为国民党中央领导的掌珠,别人也难奈她何,幸好没过几年裹脚就和其他封建陋习一起被破除了,姥姥的大脚也成了时髦新女性的象征。姥姥的大脚,带着她走出山西、走到北京、走过四川、河南、广州,一次次的出走,疏远了父母、离弃了儿女、隔膜了手足、淡漠了朋友……但她依然坚持着自己的选择。
回到宿舍,妈妈已经打过了几次电话,“我看可以挺过来,你别急。”我安慰着千余里外焦虑的她。每年寒暑假,妈妈都候鸟一般来回往返,“你等放了假过来吧,要不了几天了。我觉得没事,跟前几年冬天差不多。”前几年冬天,姥姥也都要照例大病一场。姥姥婚姻多变、儿女离散,孩子们和她的感情都十分淡漠。一开始,“母病重”是一个陌生而隆重的概念,然而,久病床前无孝子,开春的阳光照散了病雪,也照散了原本便生疏的儿女们的耐心。姥姥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病床前的孩子一天天少下去,终于到了去年,只剩下了大舅和我妈两个。今年,大舅不知去向,妈妈又远在他乡,我一定要担负起来,坚强、坚强……

七、
姥姥是头生女,身体先天底子极好,集结了父母的精华;又是高官之家,后天营养也足。84岁那年她被查出卵巢中有个肿瘤,如果不做手术,必然越来越大。妈妈忧心忡忡地送她进了手术室,生怕她过不了“七十三、八十四”的坎,这才打破多年疏远的隔膜,干涩涩地叫了声妈。可是她不仅挺了过来,还恢复得神速,最终使得城南那所小医院成功地刷新了高龄病人的案例。后来她每年冬天的病,都是因为家里太冷。北京西城小胡同里的破平房,酷暑中到是满屋子阴凉,可冬天,却四壁灌风。我穿着厚厚的羽绒衣,在屋里坐一会,仍是嘴唇泛紫,膝盖发酸,何况是整日蜷缩在屋里的姥姥。布衿多年冷似铁,在北京的平房里,是最能体会得到的。每年冬天,姥姥身体里高龄的器官们都要集结着抗议。没什么大毛病,住进暖气充足的病房,就可以日见好转。妈妈曾想接她去兰州住楼房,可她坚决不愿意离开惜水胡同5号的小院。那里,是她爱恨交织的地方,牵扯着往事,牵扯着恩怨……
姥姥和姥爷的家庭情况十分复杂。姥爷先后有五个孩子,其中两个是家里包办的小脚老婆所生;姥姥则有七个孩子,四个姓梁、三个姓许。儿女之间的年龄,最大的差了近三十岁!解放后,姥爷的“原配”找到了西北师大,闹着要姥姥还她丈夫。原配姓胡,原本跟大儿子、儿媳住在苦水井。姥爷曾在苦水井买下5号、7号两处院子,为了离开家事的烦恼,他带着姥姥和三个幼子到了遥远的大西北。姥姥十分舍不得北京,舍不得那垂花门石榴树的小院,可为了丈夫和孩子,她不得不走。胡老太太守着房子、儿子,原本可以颐养天年了,可她在解放时卖掉了7号院,儿媳又把自己的亲妈接去住,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日子自然越来越难过。因此才有了后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千里寻夫的事情。
当初,文人离开家里包办的小脚老婆,另娶新女性的故事比比皆是。鲁迅、郭沫若等人的故事,还被人津津乐道。一般的结局都是小脚妻在乡下侍奉公婆,了此余生。可怜我的姥姥姥爷却被活生生拆散。姥姥是个敢说敢做、喜怒形于色的女子,又是大小姐脾气,自然引人侧目。胡老太太是以被迫害者的面貌出现的,又赶上了新社会、50年刚颁布过婚姻法,大学教授也不能一夫二妻!姥爷所在的师大给了他政治压力,给了胡老太太舆论同情,不顾姥姥孩子幼小,坚决要求他们离婚。那个冬夜,全家穿得暖暖和和的正要去看电影,突然就有人来强行带走了姥姥。法庭上,年仅五岁的妈妈不明白法官为什么问她“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她掉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哀求“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可是不行,他们3个都被判给了姥爷。
比姥爷还大几岁的胡老太太在花甲之年赢得了伺候先生和为那几个没娘的小孩补袜子的权利;懦弱又爱面子的姥爷什么也不敢说,一头扎进史学典籍,想着了断尘缘;而突然失去丈夫和儿女的姥姥,不擅长拉关系找门道的姥姥,只有怀着一腔怨恨去吵去闹,吵遍了姥爷所在的历史系,吵遍了师大所有的领导,吵遍了区里所有的机关,吵得所有人都厌倦了她的烈性子和山西话,吵得偶尔同情的眼光也变成了冷漠和嘲讽,却无法要回属于自己的家,只有一遍遍在紧锁的门外哭闹着要见自己的小儿女。渐渐地,人们传说,纪守一疯了。
姥姥凭借着硬朗的身子骨和坚强的意志,挺过了艰难的饥荒、熬过了疯狂的文革,孩子大了,胡老太太死了,丈夫也在文革中上吊了,恩怨全都随着孤魂消散。可是她活了下来,活到了八十年代的好日子。北京的房产发还了,妈妈陪着姥姥回到了北京。苦水井改成了惜水胡同;垂花门、石榴树变成了挤占进去的贫民自建的小破厨房。可是姥姥终于扬眉吐气地回来了,住进了当年她和先生的院子,成了惜水5号的女主人。她哪也不去,这才是自己的家。

八、
挨过了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匆匆骑车向医院去。胡同里,远远过来一个挺拔的身影。“苗苗……”不敢相信,走近了才惊讶地叫声妈,“你怎么来了?”“我昨天想了想,还是来看看姥姥。正好有飞机,就赶过来了。”“姥姥没事,我说了你不用过来的呀。”飞机在当时,贵得邀不可及,是一年半载也舍不得一次的事情。我埋怨着,和妈妈走进了医院。
姥姥仍卧在床上,只是一阵阵痉挛的程度轻了些,肿胀的胳膊上,多了些青紫的淤斑。我和妈妈伏在床边,小声呼唤着姥姥。她的眼睛变了,我们眼看着那无边无际幽玄神秘的黑色重新凝聚了起来,变得黑白分明。姥姥看见我们了,她的眼睛随着我们移动,虽然有些迟缓,但那是交流的讯号。“你看,我说没事吧”我松了口气,又开始埋怨妈妈不该花那么多钱跑过来。“反正都得过来”妈妈脸上也有了笑意,“昨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非过来不可,你快回学校去吧。”
又是清晨,回到西单,舅妈竟然在家洗衣服。“我妈呢?”“在医院呢,”她不看我“你姥姥昨天夜里……了。”
……
……
我没听清她用的是什么词语,但我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敢想象,只有哭。姥姥明明已经好了起来,怎么一下子会这样?宁愿自己是听错了,听错了;宁愿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宁愿只是一个梦,一个梦……我做过各种受罪的噩梦,却从来没有梦见过与亲人死别。我反反复复想到,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给我买个馍馍。”我为什么连这个小小要求都没有满足她呢?姥姥是饿死的吗?是绝望吗?如果吃上一个热腾腾的馍馍,她还会死吗?……
两天以后,工作在西北边陲的小舅带着儿子匆匆赶来,医院的太平间里,我又见到了姥姥。从来没有看见过尸体,姥姥仍然是姥姥,样子好像还比病床上好些,也没有变成会一下子跳起来的僵尸。两个表弟叫了最后一声奶奶,小舅居然摸了摸姥姥的脸。他们之间一向生疏,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动作。“不是都三天了吗?不是在冰柜里吗?”他问。我不敢碰,可看起来,姥姥的皮肤仍然有弹性;看起来,姥姥没有死。
入殓的时候,妈妈按照医院工作人员的指点为姥姥穿衣。姥姥的身体很轻、很瘦小。姥姥的衣服很少,好的更少,她曾说“一辈子就像洗澡,这也掉了,那也掉了。”是啊,妈妈常说,如果姥姥不那么任性,以她的聪明美丽、以她煊赫的家世,肯定能改写悲惨的命运。用洗澡比喻人世沧桑,杨绛也曾有同样的感慨。姥姥的字很漂亮。小时候临帖,她常常教我悬腕立笔。要不是老来精神不济、手抖得厉害,一定也能有出色的作品问世。
1998年1月21日,姥姥终年88岁。人人都说她高寿,可妈妈一再说,姥姥掌心的生命线,深刻清晰、不蔓不枝、一直到底,如果有良好的照料,她能活得更久。

九、
骨灰盒上盖了黄绫子,这是喜丧。离开这个世界,对晚年的姥姥来说,的确是一种解脱。
抱着骨灰盒,正和妈妈相对茫然,一个身影逡巡过来,居然是自姥姥入院后便没露过面的大舅的女儿。“姐姐替我问问大舅,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去世了,他知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妈妈了……他一点也不孝顺,就是一点也不孝顺!”八宝山火葬场的大厅里,我和表姐吵了起来,身畔不少同样怀着满腔心事的人围了过来。有时候,别人的表演,正好为沉重的气氛减压,使人忘掉一点点自己的哀痛……
灰白色的骨灰,管状的、环状的、碎片的,大多都是齑粉。妈妈决定将骨灰盒带回家,放在惜水5号北屋的后夹道。让姥姥一直住在她的院子里,让姥姥的亡灵一直陪伴着我们。
许多年过去,我偶尔会想起姥姥。姥姥说“真好看”,姥姥说“你给我买个馍馍”,姥姥说“一辈子就像洗澡,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十、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看大戏……”
“背—背—背娃娃,一背背到姥姥家……”
姥姥喂我吃饭,一大口“老虎嘴”,一小口“兔子嘴”,再来个“河马嘴”……
姥姥是核桃脸,妈妈是梨子脸,小苗苗是苹果脸……
我一哭,嘴就咧到耳朵边。姥姥说:苗苗是荷叶嘴,抿起来才好看。
姥姥的一拃是五寸。
姥姥给我的洋娃娃勾过漂亮的连脚带头的小衣服。
姥姥教我,天对地,桌子配凳子。
姥姥说,过去的一斤是十六两,“两”下面还有“钱”。
……

悲莫悲兮生别离。
更怕是死别,让人生生断了念。
姥姥在未知的世界里,还好吗?

 

这是我写的文章里,最长的一篇。

前前后后写了一年,才匆匆地结尾。

回忆太多,想说的太多,姥姥会知道吗?


我是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