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的地方

 

想念一个地方,一个我曾说过,无聊得不会去第二次的地方。

 

六月的合肥,温度高不过北方,却漫天弥散着潮湿的雨雾,路上深深浅浅,一片片雨下过的痕迹。走一阵,皮肤上便现出细细的水珠,一时间分不清是空气湿得滴水,还是微汗结出了凝露。

 

介绍合肥的网页上重点推出了李鸿章故居,坐落在市中心一个名为“四牌楼”的商业区。牌楼的影子早已不再,而商业区却四处楼宇,李府在“苏宁电器”、“百货大楼”、“百盛购物中心”以及许多档次稍低、大排挡一般的商店包围之中。闹嚷嚷的高楼大厦和清幽幽的青砖黑瓦对峙着,一边是因时而起、财大气粗的商业新贵,一边是曾经盛极一时,又曾经一败涂地的旧时沧桑。在可口可乐的彩带、小灵通的招贴、抽筋乱摆的真人秀面前,李府而今也成了重点,又被挖掘出来草草保护修缮一番。新漆的黑色大门闪闪发光地掩饰着故去的过往,不合时宜的四合院在现代化了的街中央不知所措。一个老头儿,原本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却突然被强制着套进华丽的唐服推上舞台,新衣下的躯体,仍是一样干瘦地打着皱折,难免有些瑟缩。

 

不喜欢中型城市不大不小的市中心,不便宜不贵的东西,不温不火的态度,如果没有震慑人心的摩天大厦,宁愿去偏僻遥远的乡村一个人寂寞。在安徽,目标一定是三河镇、白沙镇……游人如织的黄山就算了,在一个晴朗的日子游过黄山之后,便断掉了相思。没有云海、没有雨雾,只是阳光灿烂的黄山,也不过如此而已。可是,却偏偏到了合肥,合肥是什么地方啊,所谓古迹,不是油光闪亮,就是革命历史。平常三过其门都不入的地方,现在也如此,虽然门前留了影,到此一游都不屑说。

 

逛过了市中心的四牌楼,转而去访古渡口,包拯墓。很小的古渡口,还不如北京城里的免费公园。迎门一个骏马飞跃的铜像,一位不知姓名的将军在马背上挥刀奋战。故事是说将军落难,赤兔(?)或者别的名马越河救主。以前在襄樊曾经看到过一处此故事的遗迹,没想到现在又有了一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版本,但合肥的河更确切说是小溪。宽不过丈余,说马奋力能越过去到也可信……好象擅长三级跳的人也能跃过去呢。合肥人性情平和内向,不爱起争端,有个说法讲讲就罢了。不象襄樊的遗迹,水面宽阔、豪情万丈,却只能是当个传说。

 

铜像很有动感,但不知道那位将军的大刀,是在杀敌,还是想挥散这重重阴霾。小小绿荫环抱,显得有些逼仄,平静的小公园,没有多少人关注千百年前的战争。这戎马一生的铜将军,在合肥人眼中,好似一块石头、一个树桩般平凡,早已忘却了被凝视的滋味,却还始终以很累的姿态挺着身。也许早已想落下脚来,却不知被谁固定在那里,斜悬在空中的马背上,一个悲哀的落难者。

 

出了这小公园,走上了沿河路,据说一路都应是风景,看到的却只是丛生的杂草和潜伏着的蚊蝇。路边一位老阿姨提着个篮子高声叫卖,篮子里盛满牙白的花朵。远远望一眼,走过去,又转身折回来,她叫的是“栀子花”呢!早就听说了栀子花的大名,还看到说南方人爱戴花。羞涩的我,望着阿姨的篮子,却不好意思开口。哪怕是在北京,买东西都宁愿去超市,看到标签,付钱就走,整个过程中不敢有一句话,羞涩得有些自闭的我,要在这异乡买东西,真是需要些鼓励的。站了许久,听到路过的人问价钱,好像是按朵卖的,这才鼓起勇气:“多少钱一朵呀?”我声音清脆,却不敢看人。“一毛钱两朵,很香的。”我楞了楞,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是一毛~~钱两朵吗?”“是,一毛钱。”我迟疑着,正好有零钱,却不敢递过去,只拿了一块钱给她。“你要几多呀?”她问。“两朵”我依旧红着脸,怯生生,看到她为找钱而犯愁,这才敢说:“一毛钱啊?我这里有零的。”递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硬币过去,依然是不好意思。她示意我自己在篮子里挑。一篮子的白色花朵,长得都那么像,便随手拿了两支。转身要走了,“哎,等一下!”“惨了,还是会错意……”转过身来,阿姨却又递过来一朵含苞待放的:“这个好,送给你的。”道过了谢,花儿一朵插在胸口,一朵插在肩头,还有一朵,别在他的扣眼里。花瓣微微颤抖,果然是沁人心肺的香,味道有些含混,还带着些甜,并不是很喜欢这香味,却因了刚才阿姨的热情,始终认真地戴着,把玩着……阿姨看我是外地人才额外送一朵,还是觉得投缘?宁愿相信这是她的习惯,那一篮子花,像这样半买半送,不知最后能挣到多少钱,倒白白搭了一天工夫。招手上了辆出租车,空调的风口上,赫然是一朵已经风干的花,可以省掉几瓶香水了。合肥人到有些象这栀子花,平凡的花朵,大众化的香气,香得不醉人;大众化的色彩,白得不孤傲;不争执些什么,也不爱奋力拼搏。不求大富贵,也没有大荣辱,只要日子过得去,乐得在和风里晒太阳。

 

合肥不是水乡,市中心有一条绝对不大的包河,应该是为纪念包拯而名的吧。包拯墓在河岸高处,给一小片林子簇拥着。也是新上的漆,因为才下过雨,越发显得干净光鲜,不象北方,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蒙着灰白的一层,平地里生出几分威严和苍老。

 

包河和墓之间,隔着条小路,河这边,一道矮矮的围墙,不高的植物一路蔓延。到有一处紧闭的院落引人好奇。透过门逢,里面有亭有阁,风景胜过别处,到象是大户庭院。忙忙找到正门,门外有个扫地的姑娘,兼做售票,看到客人过来,便丢下扫帚进了屋,找钱的时候还使劲吸吸鼻子,用黄梅调说一声“枝子花好香”。买了票,我转回来也学一句“枝子花好香”。那音调十分独特,加上女孩子清脆的嗓音,至今仍不时在耳边响起。

 

此院名为“浮庄”,却也是现代人造的仿古建筑。合肥应该是有历史的城市,却很奇怪地各处翻修,崭崭新地抹杀了过往。园子修得很秀气,曲径回廊,假山盆景,潮湿的小路,圆门花窗,都小巧悦目。远处飘来一阵琴声,丁丁冬冬,悠扬婉转,像是古曲,却更亲切近人。踏着旋律游园,一时幽暗一时明,一抬足便是三生。

 

大多南方的房子都是黑瓦白墙,黑色的大门上,铜环发着幽幽的光。徽派建筑没有亮丽的色彩,亭子四四方方,四角飞檐上,各有一个风铃,小风里摇曳叮当,声音淳厚,在这一团浓浓雾气中,越发含蓄蕴藉。

 

6月的合肥,天天下雨,很多地方,鞋跟一落地便陷进了泥。望着灰色的天气,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又回到北京,竟然已经开始了回忆。那个不会令我迷恋的城市,那个没有古迹、现代气息也不浓郁的地方,那个温暾平淡如白开水的城市。

 

鞋上依然有泥,而走路的人,却又是孤单一个了。我多么想你。常常回想那个地方,我不了解,也不熟悉,一如你对我,我对你,好像没有丝毫相同的地方,却依然可以爱上,依然可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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