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文学结的缘

  和一位即将毕业的师兄聊天,他笑言:“做毕业论文就象无爱的婚姻一样,旷日持久,索然无味,痛苦不堪。”博士师哥说的话真够经典,也许对一件事物太熟悉,太投入了反而产生疏离感。可是我和文学结的缘,就象只有爱情的婚姻一样。两个懵懵懂懂,不太了解的人,只凭着心中莫名的好感走近彼此,却由于太缺乏了解而难以适应共同生活的日子。或者干脆就是单恋,我对它心仪已久,它却迟迟不肯向我展开笑颜。
也许每个少年的心中都曾对文学产生过亲近感吧,尤其是象我这种从小没人注意没人陪,只能从厚厚的书本中得到一丝丝快乐的孩子,更是习惯了在它那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找寻温暖。按年龄,我应该属于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一代人了,可从小家里却特别穷,现在忆起当年那座一进门就下陷三尺的阴暗的小房子,真有家徒四壁的感觉。可有了遮风避雨的屋顶,已经是环境的一大改善了,大约是四五岁时,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我们的小泥屋居然塌了个大洞出来。妈妈有篇文章说苗苗躺在床上看外面的星星,其实不然,风雨毫不客气地掠走了屋里的一点点温暖,我满怀惊惧地望着那个洞,虽没有风刀霜剑的凌厉,却也十分凄楚,小小的心中充满了悲悯。当时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就已经有了用经济衡量人地位的观念,笑话我家里只有“一把破斧头和一辆破车子”。车子那时侯才买,蓝白相间的色彩着实让我骄傲了一番,至于斧头因何而起就不知道了。我所在的师大附小里,孩子大都是教授的儿孙,家境自然不错。而我那学富五车的教授姥爷早在文革初期就不堪凌辱,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老三届的妈妈尽管勤奋努力,那时候大学刚毕业两年,也只是个小小助教而已。不过同学的打击并没有让我多么沮丧,当时我还不知道姥爷有多么深厚的学问,可是他却把好读书的性格留给了我妈,妈又把这个优良传统在我身上发扬光大。所以我并不象大多数同龄的孩子一样,小朋友就是整个世界,书才是我真正的伙伴,我家不只有破斧头,破车子,还有破书箱----书可不破,即使页片残损,仍能熠熠放光。也许这就是青梅竹马?在一个还不知道感情应该有所避讳的小女孩心中,爱的种子,已悄悄萌芽。
  我还没识几个字,就能抱着令许多大人都望而却步的厚本书读了。大多数童话都有近似的情节,我也试着自己编了一个离奇曲折的标准长篇童话,就算给小小情人的第一封情书吧。(可这所谓标准就是谁读了都会肯定它是童话,甚至怀疑是某国的民间故事。里面的情节你可以从任何一部童话里找到踪影,可又绝不完全雷同。)我整整口述了三天,由妈妈记录下来。它令同学们羡慕不已,也让我妈大为赞赏,可我自己却对它不屑一顾,原因之一是还没有自己言说的欲望,之二么,这份感情,还是藏起来自己偷偷甜蜜的好。
开始写文章纯粹是偶然。虽然已经有了自己偷偷填点词,办个心事日记的兴趣,但却决没有和真正意味的创作结合起来。只是有一次,一篇自己很喜欢的作文偏偏被老师无情的铁笔划了个七十多分,望着那些被大加称赞的同学,可真有些憋气。又看到那个入学第一天就惹我哭的女孩名字居然在报上出现,偏我偷偷喜欢的那个男生也因而对她另眼相看,更令我极为不服。那篇作文被我噘着嘴塞进了信封,在我的心里,它的旅程就象画上画的一样,插着翅膀飞进了报社。那几天虽然表面上很平静,可心底里却忐忑的厉害,不知从小就视为精神支柱的它是否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当我终于看见自己的文章出现在报纸上,而且好象还是那一版的头条位置时,却没有了想象中的喜悦,没有了面对同学扬眉吐气的炫耀。在内心积淀起来的,是对文学的爱。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受了什么的召唤,它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如果有什么人是为某种东西而生的说法,那么那时的我绝对相信自己是为写作而生的。
  高中毕业时的某一天,令我十分尴尬。考上了大学的同学们显得无比优越和悠闲,纷纷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摆起了书摊,忙碌着吆喝兜售,传授经验,和母校做最后的道别。一个邻班的男生走过来,要我留下联系方法。邮编、地址、临别祝词写了满满一页……只有电话号码的地方空着。“电话还保密呀?”他笑着问。旁边突然飘来一声“她家穷得连电话都安不起。”我转过头看看那个从小就被爷爷在脖子上挂上了沉甸甸的24K金链子的男生,窘得只能憋出一句根本没底的:“越穷越光荣”来。面对那双冷笑着的帅气的眼睛,我的脸越涨越红。不是为家境的差距,不是为他无心的抢白,只是不解:原来安贫乐天之外,还有别样的观念,为什么爸妈从没教过我怎样应付这种场面。回家的路上,晴云可以为诗,春草能够入画,心又渐渐平静下来,我终于知道怎样面对他的诘责了:高中三年,我的稿费收入约有一千多,如果没有送爸爸衬衣,送妈妈手套,也可以买一条金链子挂在脖子上。只是,你的光芒是爷爷,我的灿烂是自己。文学,再一次将我从世俗的重浊中救赎,比起那些只知读书、打球、ROCK ’N ROLL 的男孩子来,我更愿与它为伴。
  上商学院这个结果可真不是我所想见的,啼笑皆非之余,想想自己并没有那种狠下心来重读一年的勇气,只好挑几本喜欢的书塞进箱子,甩甩头发走进了商院的女生楼。市场营销专业的课程真为我开辟了一个崭新的天地。我们这些比较漂亮、比较聪明、没什么耐心又有点好奇的女孩子,整天谈论着打什么工挣钱、学什么东西能出国、在什么地方跳舞能结识年轻英俊又有钱的他……毫无定力又浮躁的我在这个城市中满怀失落和恐惧,又为自己能融入时代的潮流而沾沾自喜。经济不容分说地充斥了我的世界,不,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在他金碧辉煌的外表映衬下,文学显得那样苍白柔弱。他以不可抗拒的优势掳走了我。虽然并不曾一开始就对文学变了心----有一段时间,我试图利用早餐时间讲解诗词来增强宿舍里的文学气氛,却由于上午第一节课的习惯性迟到而惨遭老师报复----但渐渐地,它却成了有着厚厚硬壳的华丽的精装书,被贡在了书架上,总是心向往之,要翻看却格外不易。要考研了,那个令人心动的影子才又浮出心海,不论走得多远,我都会再回来。我不要盛气凌人的年轻新贵,只找寻一份飘逸的神韵。为了文学的梦想,我会努力再试一次。于是,不惜重金买书,为了你;顶着酷暑上辅导班,为了你;从英语考场走出来时的那份眩晕,也为了你。是的,我一度对你望而却步,我一度从你的怀抱中出走,可是,那感情哪怕只有一点点余烬,也会追逐着你的踪影燃烧。
  考上当代文学的研究生,就好象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个只闻其声,未见其面的男人。虽然从来,心中就有他的位置,知道他风流倜傥、文才武略,但毕竟他是那样的陌生。谁知他是胖是瘦,喜甜喜淡;谁知他温柔似水还是烈火浓情。如果我要听戏,他会不会非让人吟诗;我要ICQ,他会不会硬拉我钻故纸堆?这份缘只有回首凝睇,怦然心动,却没有渐渐地相识,慢慢地相知,没有相濡以沫、生死与共后历练出的珍惜,距离才会产生美,走近了到可能伤痕累累,这可怎么办。
  在追寻真情的年代,我试着和文学接触。当代文坛无经典,当代文坛无偶像。我试着辩解,试着抗争,想让自己和别人都相信你,可一次又一次,那么一大本书翻过去后,封底只有四个字“不值一度”,读书的习惯都让位给“翻书”,我最为你骄傲的,你却把丑陋呈现在我眼前。那原本纯真个性的文字重新组合起来,就能邪恶淫荡惨不忍睹,就能成为金钱暴力的俘虏。文学啊,远看白衣飘飘的你,怎么这般模样,也有你的平庸,你的琐碎,你的懦弱。当我避着眼睛逃开经济的诱惑奔向你,你却对他笑脸相迎,甚至要卑躬屈膝了。以前的同学说,中文读完,连经济类本科生的工作都找不到了。是吗,有了你的底蕴,还要我去公司里笑靥如花吗?你为什么不肯接纳那么爱你的我呢?当我端坐在课堂上聆听你的声音,你却由甘甜纯美的甘蔗变成了横七竖八的柴薪,那样枯燥无味,令我昏昏欲睡。面对爱你的女孩无助的眼睛,你却化身为那位暴躁的教授,气恼地指责我要从梦境里找寻你神采的痴想。
  相爱容易相处难,让我们彼此多一些理解。让我看到你班驳外表下清癯的容颜。那么多年轻的学子在你身边,伴你一起走上坎坷的道路,我怎能置深爱的你于不顾;那么多执著的笔勾画着你的轮廓,我怎能在你皱眉的时候装做看不见;那么多犀利的言语如银针闪亮,我怎能离开你羸弱的躯体;那么多不理解的论调,我怎能将一片小小的创伤无限放大。已经想好跟你永远在一起,怎能这么轻易地就离去。从稚嫩清甜的童话,到广袤深厚的小说,从桀骜不逊的诗句到淡雅空灵的散文,人生路上和你相伴,已经走了二十二年。生命中四分之三看书,将近一半写作,那么多欢乐悲伤与你相连,让我怎么舍得下。缘分就是缘分,哪怕没有朝夕相处的熟稔,心灵也在浩渺天地间相约。有一颗充满好感的心,有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情,应该能发出金石般清越的声响。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我可以帮你抓住乱跑的都市、商业、金融文学,让它们描写的不只是声色犬马,大款流氓,还有真正的时代人吗?我可以帮你在变化万千的时代面前,不只是恐惧退避,不只是曲意逢迎,还可以把握自己,发现文学的价值吗?我可以保护着你的冷静与纯净,让经济那发烫的眼睛认识到你的价值,你的美好吗?我可以告诉你那些还处在懵懂的孩子们,影视剧文学,通俗文学,网络文学,甚至广告文学,你的真纯,你的神韵吗?只有爱情的婚姻,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痴想,还有你的认同。告诉我,你也需要我;告诉我,要我做什么。我会做一个织布的人,用我的思想,用我的苦读,为你做一件更美的衣裳。

就是师兄几句话,令当时读研的我产生如此多的想法~

呵呵,现在,当年的博士师兄已经成名校教授,他那场“无爱婚姻”也产生了美好的结晶:一本~~专著……佩服啊!!!连无爱的都能这样,有爱的那还了得!

喵喵爱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