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城市里,你经常可以看到他们。城里的人,除非不得已,很少主动跟他们说话。说起他们,人们的眼里有不屑、有鄙夷、有同情,却从没有欣慰和赞叹。人们不愿意和他们共事,不愿意和他们交往,连坐车时,售票员都对他们特别厉害。城里的人,把他们叫"民工"。
他们常常成群结队地往来。吃午饭的时候,你经常可以在北京的工地旁边看到他们,一溜儿排开坐在马路边的台阶上,每人身边放着一个安全帽,手里捧着一个饭盒,里面是酱油色很浓的土豆、冬瓜。暖暖的阳光洒在他们栗色的脸上,他们不怕晒。城市里的人忙着用阳伞、防晒油躲开阳光,他们却尽情享受着它的照耀,只有阳光最慷慨,在它的抚慰下,连他们身上破烂又脏兮兮的衣裳也能泛着金色了。他们每天干很重的活,拿很少的钱。当城里的人们到健身馆里去消费,消耗身上的脂肪的时候,他们却只想倒在地上酣睡一场。真的,在大城市里,除了刺眼的阳光,他们得到的任何东西都比别人少。
地铁到建国门,对面空出一个座位,两边分别坐着两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子。一队民工上来了,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年轻人看看那个座位,没有动,继续和其他几人站在门边。永安里,对面的女孩走了一个,那年轻民工正想过去,门边却冲过来一个炮弹似的胖女人,一屁股砸在了座位上,虽然那里剩下的空间,再坐一个人绰绰有余,但那年轻人却红着脸,没敢继续往前。国贸,地铁里的人下了一大半,几个民工分别找到了座位。炮弹旁边也空出来几个位子,年轻民工走过去,她嫌恶地瞪他一眼,他停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坐了下去。虽然那位子和炮弹还隔了很远,但他身体仍然向相反的方向倾斜着,同时向前微欠着身,只用屁股蹭着一小点椅子,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脚尖上。乍看起来,他们太不懂规矩了,每人至少占两个座,不是坐在三人椅中间的位置,就是坐在两个椅子的夹缝处。可是仔细瞧瞧,他们两旁的人都保持着距离,绝对不往任何一边靠。仿佛存在着默契似的,新上来的乘客,宁可站着也不和他们挨着坐。和他们共坐一排的人,也尽量离他们远一些。人们都这样保持着距离,他们自己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距离。城市里的人很多,他们也天天在这城市里工作,但是,他们从来都不指望融入那都市里拥挤的人群。
看着眼前那些老式的两道杠运动服,我突然想起了大一的暑假……
因为要做PART-TIME
JOB,我没回家住,把夏天要用的东西,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从家里搬到学校。那天,我提着一大包衣服上了102。好热的天呀!车上虽然不算太挤,但对于提着大包的我,也是巨大的折磨。好容易要到站了,我挤到门边,一只手吃力地够着车顶上的扶手,一只手用四个手指头勾着旅行包,眼巴巴地看着外面,心里念着:"快点快点,求求你了……"不知不觉,手里的东西好象轻了一点。我无意间低头一看:一只瘦瘦的手正提着我的包带向上拽……"小偷!"两道杠的兰色运动衣,看不出颜色的裤子,胶底运动鞋--是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民工。我不敢大声喊,猛地一扭身体,把旅行包从他手里拽了出来。他也好象吓了一跳似的,嘴里嘟哝着:"我,想帮你提一下……""哼,做贼心虚!"我狠狠瞪着他,出乎意料的是,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目光清澈,没有想象中鬼鬼祟祟的神情。如果不是身上的那身行头,看起来还挺象个学生。想一想,刚才,那只手的动作,似乎的确只是向上提,没有往拉链附近伸。"难道真是错怪人家了?呵……"淡淡一笑,换个帅哥来,这误会还真能发生点故事,他嘛,误会就误会了吧。要是这个民工总是这么爱做好事,估计被误会的次数也不算少了。来不及多想,已经到站了,我匆匆跳下车,两只手一起拎着包,向换乘站走去。
"哎,我帮你提!你去哪儿?"那个"两道杠"居然也下了车,从后面跟了过来。正在我狐疑之间,他已经从我手里一把把包拿了过去,径直往前走。"喂!我,我就去前面车站!"抢是抢不过他了,我紧跟在他旁边。就当他是好人吧,反正这一包衣服,也没多么值钱。到了121车站,那男孩又跟着我上了车。"你去哪儿?"他掏出钱,打算替我买票。"我有月票,你买你自己的吧。把包还给我……"一贯柔弱的我,不知道怎么疾言厉色,说话时竟然有了些哀求的腔调。"等一下,我帮你送到家。"他不看我。不知道车上的人听到我们的对话有什么感受,反正我是尴尬极了。虽然平时遇到男孩子说
"我送你回家"时,心里总是甜滋滋的,可是,他,一个民工,还能算是男孩子吗?
总算到学校了,"可以还给我了吧!"我生气地看着他。"你家在这儿?""不是,我在这儿读书!""妙妙,信!"看门的大爷从传达室窗户里递出来一封信。那男孩一把抢了过去"XX级,管理系……""你给我呀!"到了学校,胆子大了点,我嚷嚷起来。"你干什么的?"透过玻璃,老大爷也注意到了这个穿戴打扮和学校格格不入的人。那男孩一把把东西塞给我,转身跑了。
还好还好,我拍拍胸口,抱起旅行包,向宿舍楼走去。不知怎么的,一边走,一边又有点遗憾:看来,他真的没什么恶意。这么重的包,干脆让他提到楼下多好……
"妙妙,又有你的信!"传达室老大爷笑嘻嘻地递过来一个雪白的信封。"咦,哪儿来的?"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你好,我叫李俭,是你那天在汽车上遇到的人。"他?一行行字迹,虽不漂亮,但很工整。"我去年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所以就到北京来工作了。我很想认识你。""啊?这也能叫在北京工作??"从那一笔一划的字里,看得出写信的人十分用心。"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们这些搞建筑的……""搞建筑的?说的好听!不就是民工嘛!"我撇撇嘴。透过信纸,那清澈的目光仿佛默默注视着我……去年读完高中,跟我不正是同一级吗?班里的男孩子,给女孩写信,也是这样近乎谦卑的语调吗?我想起班上那些农村考来的学生,一跟女生说话,脸就红到脖子根,真有意思。如果他考上了大学,跟我一个班,还会这么热心吗?"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理我。可是,我真的希望能有机会再跟你说几句话……""知道不肯理还写信,真可笑,简直是癞蛤蟆~~"远处有人打招呼,我赶快把信塞进书包。被一个民工追,这种事情,要是让同学知道了,多丢人啊!……
午后的风习习吹来,我独自漫步走出校园。"哎,妙妙!"背后有谁在叫我?回头一看,一个男孩子,土色的裤子,不太新的白衬衣……"你……是?"一向记性不好地我歪着脑袋。"我叫李俭,我给你写过信。""糟了,他想干什么?"我警惕地望着他。"恩,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想问问。""怎么说呢?没收到还是不愿意理?"我选择了第二种,"哦,我收到你的信了。"他眼里燃起一丝光芒"不过,我给扔掉了。"带着些歉疚,我看到他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对不起,如果换了是同学,也许我会换一种方式拒绝,但是,对于你,我只能这么说,你就彻底断了念头吧!他嘟哝着说:"我,我想请你去公园。"我都快哭出来了:"我不去!"他看了看我脸上又急又气的表情,又说:"我们今天发钱了,要不,我请你吃点东西,行吗?""我不要!"和这么个人多说句话,都觉得很没面子。要是有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天哪!"我就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异样。"生气了吗?"我抬起头,看到他的眼里,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不平,只是伤感,是自卑,是屈辱,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绝望。润土当年对着鲁迅叫"老爷"的时候,眼里是否也有这样的神情?也许情况不太一样,可我真的觉得,我正在给少年润土的心上刻下伤痕。一个男孩子,喜欢女孩子,有什么错呢?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我也许不仅不生气,还很高兴呢。可是,为什么同样的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听着就那么不舒服?一年前,他还跟我一样,坐在教室里读书啊,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对他呢?
我垂下眼帘:"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恩,我知道,个子高高的,我看见了。"看见了?天知道他看见的是谁。个子高高的男朋友?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这只是托词而已。"好几天了,我一做完事就到你们学校门口来等着,我看见你好几次,都没敢说话……""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吧。我希望你好好做事,如果你家人愿意的话,回家去读书,明年再考一次,说不定可以考上大学。你就可以和我这样的女孩做同学,将来还能找到一个好工作……"奇怪,"书中自有黄金屋"的理论,居然从一听见《劝学》就要吐的我嘴里滔滔不绝地冒了出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跟宝姐姐似的,这么识大体,明大意。
他点点头,又说了一句:"我想请你吃顿饭。""我不吃!""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饭。"他把那个"我"字说的特别重,"那我买点东西给你,行吗?""你都清楚我不愿意跟你来往,怎么还不死心啊!"我又有点生气了,心里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可是一看到他那诚恳的目光,那大着胆子迎过来的目光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期望:他不企求这女孩子能对他好,只希望自己能有资格跟她说几句话,能有资格对她表示一下好意。"不用了,你挣钱也不容易,留着自己用吧!"我尽量说得委婉。"没关系,我带了二十块钱呢!"他的声音有几分自豪。"天哪,一个民工,不问我要钱就算好了。他还居然要用二十块钱请我吃饭!"
民工和乞丐有区别吗?恩,是有,虽然民工也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可是他们自食其力,从不用尊严换取金钱。可是,我以前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认识他们的区别,又对多少人有意义呢?除了他们自己。"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就让我给你买点什么吧,好吗?这是我第一次拿到钱。"那声调已经近乎乞求了。这男孩子,一脸的虔诚,要用自己第一次挣到的钱请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恩……我正要去买牛奶,你和我一起去吧。"……我挑了一袋最便宜的"三元牛奶",他不顾我的阻拦,坚持又多拿了一袋塞进我手里。我不知道,让一个民工花一块三毛钱给我买牛奶是对还是不对。但我想,也许,两袋牛奶就能保全一个人的自尊。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因为让一个民工请过客,怎么听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后来,我也再没有见过那个男孩子,但是他的名字"李俭",却一直没有忘记。我不知道他是听了我的话,回家去读书了,还是继续在北京的各个工地辗转,"搞建筑"。
我想,如果他真能考上大学,当他走过大半人生的历程回眸凝望的时候,一定会感谢自己当年有勇气在公共汽车上,和一个陌生的女孩搭话。如果是童话故事,少男少女经历了一番阻隔,最终还能以沉浸在爱中的幸福的笑脸作为结局。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多半还是流落异乡,戴着安全帽,穿着脏兮兮灰仆仆的运动服,辗转在各个工地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也许他早已经成了家,也许他都已经抱上了娃娃。当他的建筑队再来到北京西三环附近的时候,不知他还会不会想起十几岁时的事。
当一个人从路边走过时,他们成群结队地坐在路边,看着我,有的还会吹一两声口哨。这时,我总是特别紧张,真的希望世界上没有他们。可是,有时我也会想,他们有他们的权利。这个城市,属于我们,也属于他们。为什么他们不敢跟漂亮的女孩子说话,不敢进路边的饭店吃东西,不敢到公园里去看美丽的风景?为什么他们自己建起来的楼,以后却再也不能上去?为什么北京的汽车乘务员态度好多了,但在他们面前却会故态复萌?为什么他们天天在这里,而大城市里的一切,对于他们,都好象霓虹灯的幻影,美丽,却不能触摸。
我的内心很矛盾,因为我并不喜欢他们,我从没有也从不想接触到他们的心灵。我希望我能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兄弟一样看待,可是不行。如果车上仅空的一个座位就在他们身边,我还是宁愿站着。对于他们,我能做到的,只是远远地观望,想到他们的时候,留几分善意,保持一份礼貌的矜持。也许我没有博大的胸襟,也许我还是太懦弱,虽然在这里,我写了一篇这样的文章,但是我知道,读文章的人里,不会有他们。如果他们能看到,我还会写吗?我不知道。
唉……暗自叹息一声。这文章写得太淡了,根本没有把我的想法表达出来。也不是刀笔峥嵘,想为他们争取什么权利;也不是唇齿铿锵,能帮他们打消什么偏见。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情景,就是这样对待他们,所有人都认可。我,还有什么好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