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

这个端午节,最先问候我的,居然是ICQ上的美国朋友彼得。他一上线就传来一句“龙舟怎么样……”???弄得我晕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忙碌的现代人,已经没有了每天撕掉一页旧日历的快乐,电子钟不懂什么是农历,平平淡淡地跳过了以往那些用红字绿字装饰起来的喜幸日子。只有从橱窗和海报里才能体会到热闹的节日气氛,凡是有一点点能跟买卖挂上钩的节日,都是商家的热点。很多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令我遗忘了喧嚣尘世。当年那个扎着总角,穿着红衣的小女孩,到了五月初五,也不再把虎头荷包挂在胸前……
赶快趁机会宣传宣传传统文化!我跟他说:端午是纪念大诗人屈原的节日,我今天早上还吃“ZONGZI”了呢!“什么是‘ZONGZI’?”我查查即时翻译词典,那里面的英文解释基本上是“粘米饺子……”这实在是不能令人满意,我试着自己给他讲讲。“哦,满有意思的!”这个中国迷在那边说:“不过,ENGLISH LESSON!”当惯了老师的他,对我的英语大为不满:“HUNGRY是饿了,HUNGARY可是个国家呀!”我查查聊天记录,果然,一激动,几个HUNGRY都打错了……真没面子!反正在老美面前也没必要班门弄斧,我干脆把名字都换上拼音“ZONGZI=粽子”“QUYUAN=屈原”“MILUOJIANG=汨罗江”看得他晕头转向,最后只好说“……恩,听起来不错,我下午也去中国城找找ZONGZI!对了,你们划龙舟了吗?”
赛龙舟的风俗,大概是在江南水乡才有的吧?虽然是中国人,可从小生活在北方的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顶多是在电视里瞄过一两眼,怎么老外却这么有兴趣?哦,原来,我们的端午节在英语里被翻译成“龙舟节”,象征中华民族的龙舟,在外国人心目中一定更有神秘感吧!呵呵,看来,一个民族的节日,对小孩子,过节就是吃好吃的,而对外国人来说,只有民俗象征留下的印象最深。象西方圣诞节的白胡子老爷爷,万圣节的南瓜灯一样,我印象中的“元宵节”被翻译成“灯笼节”,“粽子节”则成了“龙舟节”。
我跟他说“龙舟只是一部分人参加的活动,粽子可是人人都吃的,对一般人来说,更加平常,也更加重要。”不怕说中国人特别注重吃,实际上,民族节日除了那些象征性的标志,对普通人来说,快乐主要来自有特色的食物。象大年三十的饺子,过生日的面,八月十五的月饼,腊八的粥……我得意洋洋、滔滔不绝,虽然可能让别人觉得我是个贪吃姑娘,但端午节,粽子还是最重要

童 年

童年的粽子,是三角形的,只有薄薄的一小片。在红糖冰棍三分钱,小豆冰棍四分钱,奶油冰棍也才五分的时代,看着那一毛一的粽子泛着些青绿的透明的糯米从棕绿的粽叶中慢慢剥出来,实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粘米上透明的拉丝在阳光下闪烁出微弱的金色的光,纷纷从粽叶上剥离,一颗颗紧紧粘在一起,那么融洽紧密,但又决不含混,清清楚楚地呈现着自己晶莹圆润的轮廓。那时侯没有见过珍珠,但那闪着光的糯米粒,却比珍珠更多了几分亲切的香甜。
在兰州的大街上,经常看到有卖粽子的小摊。老板利落地把粽子剥出来,放在洁白的瓷盘里,洒上几勺白糖,淋上几滴蜂蜜,递到期盼了好久,急不可耐的小手里……多么美的粽子啊!吃凉皮、醪糟什么的,都用家常的筷子、勺子,吃粽子用的却是难得的叉子,明晃晃亮闪闪带着几分异国色彩的叉子,也为吃粽子平添了隆重……
每次叉下来一小块粽子,在盘子里满满地画几个圈,打几个滚,然后,带着几分严肃的神情认真地检查:每一粒糯米都一定要完完全全被糖和蜜包裹住,才往嘴里送。粽子的清香?尝不出来。谁会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去捕捉那么玄妙的味道呢?她只知道甜,粘粘糯糯满口的甜。
虽然是稀罕物,但吃不了几口,砂糖和蜜水就已经被蘸完了,小女孩的目光,也粘在了百货店橱窗里的布娃娃身上。她开始不安分起来,左扭右扭,屁股底下好象安了个转轴似的,怎么也停不住。妈妈刚把剩下的半个粽子里的小枣挖出来塞进她嘴里,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跟街边不认识的孩子们混成了一堆。妈妈轻轻地,带着些幸福的无奈叹口气,把盘子端过来,叉着粽子在盘底细细地抹几圈,把有了一丝丝甜味的粽子送入口中。粽子已经给小女孩吃得不成样子,但糯米和苇叶,依旧散发着清香……

南粽子 北粽子

从小吃的粽子,全都是甜的。除了纯糯米的白粽子,还有豆沙馅和小枣馅的,不是蘸蜜,就是拌糖,所以,一想到粽子,心里就泛着糖水一般,粽子理所当然是甜的,就跟糖是甜的一个道理。在对“汤、糖、躺、烫”都抱有敌意的少女时代,粽子,已经引不起我任何兴趣了。
读大学,是在北京独自过的第一个端午节,几个同学商量好凑钱自己买粽子吃。南方小姑娘很会吃:香菇的、鲜肉的、火腿的、鸡腿的……就我特殊,只要豆沙的。在我看来,本身就有甜味的糯米里面裹上带油的猪肉、咸蛋什么的,简直就跟白糖馅里裹大肥肉的“水晶月饼”一样不可思议。
“这种火腿咸蛋的特别好吃啦……你要是舍不得买,尝尝我的好啦?”我的死党,一个上海小姑娘不忍心我错过美味,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不要嘛~~~真受不了你们南方人,炒菜里面放糖,粽子里面放肉……吃东西都颠三倒四的!”我嘴上不肯饶人。但想想也释然,南方人吃东西,北方人看起来就是怪:我从来不吃剩米饭煮的粥。她们却喜欢专门多打一两米饭,剩到第二天早晨泡着吃!而且,我吃的粥都放白糖,她们却要放皮蛋瘦肉!那怎么还能叫粥呢?跟剩菜糊糊有什么区别?
这里面也许有南方人的思乡情结吧。看她们吃得两眼放光,我存心买了一个火腿的,一个豆沙的,送给暗暗倾心的师兄。师兄是南方孩子,听我说“蓝绳系的是火腿,黄绳系的是豆沙”后,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蓝绳……没缘分!我独自叹气。
97年香港回归,没什么强烈家国观念的我,也染上了一种莫名的兴奋,独自去南方旅行,福州、泉州、厦门、上海……走到哪个同学的地盘,就在谁家吃住。泉州的同学专门带我去吃他们那里特产的大粽子。兰州的粽子是薄薄的三角片,颜色是糯米的白里透青;北京的粽子丰满了许多,是金字塔型的,馅也很大,几乎是什么馅什么色;泉州的粽子,是四棱型的,几乎是个长方体。粽子里就塞满了虾仁、火腿、香菇、咸蛋黄以及许多不知名的好东西……不过,无一例外,全是咸的。可能是拌了辣酱的缘故,那大粽子,发着橘红,吃的时候,老板会在碗里给你添上酱油、辣椒、蒜汁等作料……本来对粽子和酱油就已经很难以接受了,再加上辣椒和大蒜,简直匪夷所思!我望着那鲜艳的一碗有些迟疑,但在热情的闽南人鼓励的目光注视下,还是提起了筷子。心里嘟哝着“看在人家也是好意的份上,千万不要太任性,再难受也得咽下去!”……有了这第一口,还就真放不下筷子了,我用眉开眼笑、狼吞虎咽,来表达对泉州粽子的赞美。那酷辣鲜香的美味,现在想起来还要咽口水。不知里面有没有胡椒和花椒,反正吃起来感觉满口辛辣,却十分爽快。听说热带人爱吃辣椒,是为了图那一身大汗的酣畅淋漓吗?
从北京坐火车向南走的路上,安徽、江西一带一直在下雨。我到了福建之后,就听说因为水灾,铁路断了。断就断!我在同学家尽情地享受了几天后,去火车站看看,居然厦门到上海的线路刚刚重新开通,幸运地搭上了开通后的首次车。虽然票上没有座位号,可是火车里却有许多预留座位——这一路福星相随,吃住行,什么都没耽搁!
车过嘉兴,正好是午饭时分,坐在对面的几个年轻男子商量着要吃粽子。之前车上就已经有小贩提着篮子来叫卖嘉兴粽子。有人提前买了两个,却发现号称“肉粽”的馅居然是肉骨头。旁边的人更说些风凉话:“听说有的地方是一边啃骨头一边包粽子的……”又指着桌上的骨头说“瞧瞧,啃得这么干净……”听得我直恶心,吃的人却不以为意,看来是习惯了彼此的戏谐,依旧乐呵呵地。嘉兴车站卖的粽子看起来果然整齐许多。我因为行李在车上,不敢离开,只好开水泡面,噘着嘴看对面的男孩们大快朵颐。年龄最小的那个尤其有意思,他为每次吃到的都是瘦肉馅恼怒不已,一边抱怨自己运气不好,一边赌气似的剥开一个又一个粽子。我不知道,在人人都对胆固醇避之不及的时代,为什么会有人冒着撑坏了胃的危险,非把吃出一块肥肉来当作彩头?也许被我盯得太久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招呼:“来一个尝尝?”“好吃吗??”虽然已经认可了咸粽子,但对肥肉馅还是抱着几分疑惑。“好吃,特别好吃……”他新剥开一个递过来,我用勺子切下来一小点点……恩,还可以,如果有肥肉馅,应该是浓香滑腻的吧……不过,我还是不敢多尝,生怕一不小心真的吃到肥肉。
虽然都说中国是南方口味偏甜、北方口味偏咸,但实际上只是炒菜,尤其是肉菜,北方很少放糖。点心类的,象月饼、粽子之类的,却是南咸北甜,与正式的菜肴正好互补。
帮我家做清洁的安徽小姑娘说她们家乡有个说法:大姑娘、小媳妇,端午节吃了粽子,干活手脚麻利……看她在厨房里洗碗擦地的灵巧身型,这每年的粽子一定吃得不少。
又听台湾的网友说,台湾粽子还分南北两派,北派是生米放进棕叶裹着蒸,跟我们平常见到的差不多;南派则是炒熟了的米再放进棕叶的。“炒糯米?”他的确用的是个“炒”字,我不知道是否由于特定词的日常说法不同,但如果真是炒出来的,那可又令人大开眼界了。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也去尝一尝,不只是新奇的粽子,更是天南地北的民俗。

荷 包

姥姥给我胸前挂上了一个荷包。那是小孩子常戴的虎头荷包。红缎子的脑壳,白绫子的脸,蓝花花的耳朵。画出来的眉眼炯炯有神,耳朵尖上,下巴颏上,还都挂着丝线穗:朱红、翠绿、碧蓝、金黄……散发的与其说是香,不如说是药味。
我那第一个荷包好像持续着戴了好几年时间,一过完节,姥姥就会仔细收藏起来,连多看一眼都不行,所以,这每年才轮到戴一次的荷包,也变得特别珍贵和神秘。
不知从哪年起,姥姥对荷包管得不那么紧了,它成了我的“私房”。现在回忆起来,那的确是记忆中最精巧的荷包。可当时的我,玩了两天,对虎头就没了兴趣,随着艾草味渐渐变淡,我的兴趣也渐渐淡了。过了许久,再看到它时,老虎的白绫子脸,不知怎么的,给染黄了一块,红缎子脑壳也有点发黑……只是丝线的色彩依旧灿烂,辉煌又润泽的光晕令我着迷。我当机立断,拿出剪子,咔嚓几下就把穗子剪了下来,没了荷包,丝穗给挂在衣襟上,那随风轻舞的绚烂,令院里的孩子们着实羡慕了好久,纷纷讨教来处。我当然不肯分享啦,越招人嫉妒越是喜滋滋的!不过,如果他们知道后来我挨的那顿笤帚疙瘩,估计嫉妒就得化为同情了。
小学六年级的端午节那天下午,正在上自习,一个平常没怎么说过话的男孩突然站在教室门边神秘兮兮地招呼我。我冲着他走过去,即将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迅速与我擦肩而过,飞快地将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进教室了,我一个人,楞楞地站在外面,手里,是一个菱角荷包……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六角菱,颜色简单,式样也不新奇,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做的。杏黄色的毛线围绕着中间一道嫣红,翠绿色的塑料珠子下面,散开蓬蓬松松的杏黄穗子……我最喜欢把漂亮的东西全都穿戴起来,胸前挂满了八角菱、南瓜、虎头、狮子什么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奇怪,看着那朴素平常的小菱角的光彩,竟似比其它那些加起来还耀眼。我把它合在掌心,捧在胸前,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想不到,那看似黑黑粗粗的男生,竟能为一个女孩子那么细心地去叠荷包,缠线,辫穗儿……
高考之后,一个人跑到陕西去旅行。参观完乾陵,都得带点纪念品。我买了蓝田玉佩,买了汗衫、小褂,最中意的,却是色彩缤纷的绣品。陕北婆姨手巧,给小娃娃绣的老虎枕、虎头鞋、兜兜,都虎头虎脑、憨敦敦地,给成年人用的荷包、鞋垫则俏丽、精巧。陕北的针线活用色多是鲜红翠绿,土得掉渣,但人家要的就是那个抢眼的劲儿。各种绣品里,荷包最多。却并不全是端午的荷包,里面不放艾草,只是用来装饰。城里人大多嫌大红大绿的太俗,商业化了的陕北婆姨们,也就改变了色彩,粉红、天蓝、鹅黄等泛着江南水波的颜色也都走进了陕北。
农村的姑娘媳妇为自己绣,为家人绣,为心上人绣。想想油灯下花朵一般的小姑娘,一手拿着绣花绷子,一手蝴蝶般上下翻飞的情景,把害羞的话儿都密密麻麻地缝进了针脚,然后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半扭着头递给他……也许那憨憨的人儿接的时候还顺势就碰到了她的手,那颊上飞起的红云呦……
我们这些个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子,顶多是在手工课上练练穿针引线,哪里有那么微妙的情致。乍一见这些针线活儿,只剩下大呼小叫、两眼放光的份,见一个买一个。如果旅游团不是包办往返票,非把自己押在那里不可。我专门买了一对小老虎,一个鸳鸯并蒂莲荷包送关系最好的两个男孩。后者当然是有特殊意义的朋友啦……可惜,荷包只是收在了他的抽屉里,却并没有挂在心上。大学不到一年,当年的小鸳鸯就成了分飞的劳雁,如今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竟已有三年未见。到是收到老虎的同学,没有恋情的纠葛,友谊却越久越深。前日他从千里之外来京,首先想到的就是来看我,谈起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年轻的心里也体会到了岁月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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